一九九七年十二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还剩七户。”
严铁鹰站在门口,帽子没摘,鞋帮上的泥干了一半。
“哪七户。”
“纱厂街东头那一段。”严铁鹰说,“三十几号往后,都是老户。”
“上个月你说九户。”
“上个月是九户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两家搬了。一家儿子分了房,一家老太太没了。”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死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没等,也没闹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跟前。他这间屋子在顶楼,东头,窗子朝南,看得见大半个城。江是黑的,江这边是满的,灯一层压一层,压到天边去。
“剩下这七户,什么说法。”
“说法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要按面积算。要一楼的还一楼。”
“给不给。”
“给了,别人就要。”严铁鹰说,“前头搬的六百多户,一家一家签的字。这会儿给这七户加,明天就有六百户回来敲门。”
范江海没回头。
“哪一家最难。”
“三十七号。”严铁鹰说,“姓贺,贺广顺。纱厂的保全工,今年五十九。老伴也在纱厂,两口子都放假在家。一个儿子在街上蹬三轮。”
“他要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不要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抱着他家那块门牌坐在门口。谁去,他就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我不是要钱,我是这个门上的人。”
我是这个门上的人——这一句比要多少平方都硬:钱能算,人算不了。
“他找过谁。”
“找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找过厂里,厂里说没有这笔款。找过上面,上面让他回厂里。他跑了七趟,第七趟回来就不跑了,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门口。”
“坐了多少天。”
“二十六天。”
“这七户要是一户不走呢。”
“那就都不走。”严铁鹰说,“人看人。”
范江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有人拖地,水响过去一阵,没了。
“期限。”
“多长。”
“十天。”他说,“十天以后,纱厂街不留房子。”
严铁鹰应了一声,没动。
“还有事。”
“这条街拆完了,往后就不叫街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规划上它叫什么。”
“东片三号地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严铁鹰走了。
他没马上坐下。窗子上起了一层水汽,他抬手擦掉一块。
底下靠东那一片是纱厂街。那一片黑着,黑里头有几点灯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七点。
七盏灯,他心里一家一家都对得出来。
东头是三十七号,再过去两户,是一对老两口带个瘫在床上的老娘;再过去,是一户刚死了男人的,门口还挂着白。
对到第四家,他不往下对了。剩下的几家,一对下去就是人脸。
再往南是江。江对岸那座桥去年刚通,桥上的灯一串,像谁拉了一根线过去。桥是他批的,桥底下那条路也是他修的,修了两年,今年的雨里没淹过一回。
桥是他批的,路是他修的,雨里没淹过一回——这些功,他一样没忘。可东头那七盏灯,也是他让人去吹的。
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柏向南敲门进来,本子摊在胳膊上。
“范书记,大事记上这一段怎么写。”
“照实写。”
“写到纱厂街,还是写到东片。”
“东片。”他说,“老城东片。”
“街道的名字,不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
不写,这条街往后就没名字了。名字一去掉,人也就成了数。
柏向南把笔帽按上,退出去了。门带上的时候,窗上那块擦干的玻璃又白了。
下午值班室转来一个电话。是老同志打的,问纱厂街拆了,那些老工人怎么安置。
他接过来,只说了一句。
“按规划办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挂了。
桌上摊着那张名单,七户,一户一行。三十七号前头画着一个圈,是严铁鹰画的,画得很重,纸都透了。
他拿铅笔在圈里点了一下,没点破。
第九天早上,纱厂街东头开进去四辆车,两台铲车。
他没去。
严铁鹰是中午回来的,鞋上一层灰。
“清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抬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抬上车的时候他抱着那块门牌,手不撒。到了医院才撒开。”
“他妈跪了。”严铁鹰又说,“车开到门口,她从门槛上下来,跪在铲车前头。跪了半个钟头,没人动她,也没人拉她。后来她自己起来的。”
没人动她,也没人拉她——不是心软,是没人愿意当那个伸手的人。
“伤着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铁鹰说,“血压上来了,人没事。当天下午出的院,去了他儿子那儿。”
“他老伴呢。”
“跪完了在门口坐到天亮。”严铁鹰说,“第二天早上自己走的。”
“他儿子。”
“推了人一把。”严铁鹰说,“抓了,拘十五天。那辆三轮也扣了。”
“三轮是他的营生。”
“是营生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月能挣三百来块。这一扣,一家人这个冬天就没进项了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又翻过一页。翻过去那页背面是白的。
“房子呢。”
“推平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街口那棵老槐树也刨了,树根压在地基底下,铲车推了两回才动。”
“谁家的树。”
“三十七号门口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贺广顺他爹那辈种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纱厂有个副科长,替三十七号往上递过材料。”严铁鹰说,“厂里把他调去看仓库了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厂里调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没人打招呼。”
“剩下那六户,当天下午自己搬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们看着三十七号,就不说话了。”
“看着三十七号,就不说话了”——六户人家,拿一户的下场,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动手的人,留没留名字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铁鹰说,“都穿的工装,谁能认出谁。”
范江海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家人,要不要另外安排一套。”
“不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去歇着。”
严铁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。
“范书记,那条街的人认得您。”他说,“那年您在县里开的现场会,纱厂派人去听过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他们记得。”
他们记得——三个字,比什么都重。
范江海把手插进裤兜,没接这句。
“你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门带上了。屋里只剩他一个,桌上那张名单还摊着,三十七号那个圈压得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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