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上的灰落下来一点,落在油桶上,看不出来。
范江海站在棚子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这世上最难看的,就是听完一句话,脸上一点不动的人。
“就这六个字。”
“就这六个字。”吴庆说,“我存了两年多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。”
“您也没问过。”吴庆说,“头一回在车里,我说了,您没让我说。您要是今天不来,我明天就回老家了。”
“回哪儿。”
“北边,我舅那儿,种地。”吴庆说,“车我不修了。修车要本钱,我没有。”
修车要本钱,我没有——一句大实话,把这家的底也兜出来了。
范江海把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。
“这个,还你。”
吴庆看了一眼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齐老说,您要是还东西,我不能接。”他说,“他说您这辈子不欠人东西,您还东西,就是要跟人算清。他说,您跟我算不清。”
跟人算清——这四个字,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。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,如今人家偏偏不让他还。
范江海把铅笔捏了一会儿,放回口袋。
“你儿子在哪儿上学。”
“借读。”吴庆说,“下学期要交一笔钱。学校说,没有城里户口不好办。”
“多少。”
吴庆把两只手往后一背。
“范书记。”他说,“齐老说,您给什么都不能要。”
“他没说你不能求我。”
“我不求。”吴庆说,“我求您一件事,不是钱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太太门口,您别再派人去了。”吴庆说,“她六十九了。门上那个挂历,翻到五月就没有再往后翻。您别再让人去看了。她夜里睡得着。”
她夜里睡得着——这一头比要钱难开口多了。一个人求的不是钱,是让老人家夜里能合上眼。
范江海在那儿停了大概五秒。
“不去了。”
五秒。五秒里他脸上什么也没有,可这五个字一出口,把前头这些天的事全收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车跟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。灯还亮着,男孩还趴在那儿写字,用的是纸的背面。
用的是纸的背面——这一家连一张干净纸都没有,可这六个字,人家替他存了两年多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句话没说。老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,把收音机关了。
严铁鹰在楼下台阶上等着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,动不动。”
“不动。”
“他知道的事不少。”
“他知道的事,只跟一个人说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个人是我。”
这话说得轻,分量却压人:一个人守着一句话两年多,肯跟谁说,谁就是他那句话的根。
严铁鹰把手插进裤兜,又拿出来。
“老太太那儿,还去不去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哪些人不去。”
“谁都别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些天去过门口的,你去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别说。”他说,“往后不许去了。”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把他这个人,记个地方。”
“记什么地方。”
“先记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往后好找。”
往后好找——这四个字听着是办事,其实是留了个钩子挂在那儿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用找。”
“是。”
严铁鹰应了,没动。等范江海上了楼,他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往院子外头走。走到大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排窗户,数了一扇,记住了。
数了一扇,记住了——嘴上说不用找,可这一眼,已经把地方记进了脑子里。
到家快十一点。王秀芹还没睡,账本摊着,铅笔压在页边上,铁盒在脚底下。
他脱了上衣。那支红铅笔从口袋里滚出来,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横住了。
王秀芹看了一眼,把账本推到一边,拿起铅笔,放在手心里看。
“你今天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了。”
“晚饭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她把铅笔放回桌上,笔尖朝着他。
“这支笔,你以前是搁在抽屉里的。”她说,“今天你揣在身上了。”
“顺手。”
“你不顺手的人,多一句话都不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揣了一整天。”
她把铁盒往脚底下推了推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江海,我不问你去哪儿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揣着它,是想扔,还是想留。”
范江海把铅笔拿起来,看了两秒,塞回上衣口袋。
“明天我搁抽屉里。”
“搁抽屉里,也是留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扔在外面的人,不留东西。”
扔在外面的人,不留东西——这一句戳到了底:东西还留着,就是人还搁在心上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她站起来,去厨房掀开锅盖,底下是半锅面,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皮。她又把锅盖盖上,没热。
锅盖盖上,没热。这半锅凉面,跟他这一晚上一样,没人动,也没法热。
范江海坐在桌边,一直坐到十二点。那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两遍。第一遍在修车棚里,第二遍在过江的桥上。
他一个字都没写。账本上没有,柏向南的本子上也没有。
两遍,一个字都没落进纸里。有些话一落纸就成了证据,这个理他比谁都懂。
那支红杆铅笔,第二天他搁进了抽屉,搁在最里头。
此后十几年,他换过三回办公室。那支笔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也压出了一个牙印。齐广志的名字,他一年提不了一次。
可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那句话都会自己回来,一个字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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