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七月，北岭省汉江市。
柏向南也要跟，范江海没让。
“你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记不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
不记——这两个字一出口，这一趟出去的事，就只剩他一个人扛。
范江海从抽屉里把那支红杆铅笔拿出来，揣进上衣口袋。铅笔短，笔尖顶在袋口上，露出一小截红漆。
一小截红漆露在袋口上，跟一根小刺一样。这一趟揣上去，是要还人的。
老魏把车开到楼下。过江的时候，江面上起了雾，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晕开。车上没人说话。老魏开得不快，过了桥拐两个弯，停在离那排矮房五十步的地方，把火熄了。
五十步，火熄了。再往前，就得靠两条腿走——有些路，别人送不到跟前。
“您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在车里。”
棚子里吊着一个灯泡，十五瓦的，拴在一根竹竿上。吴庆蹲在地上拆一个化油器，两只手全是黑的。旁边长凳上放着个书包，拉链坏了，用一根白线系着。
十五瓦的灯，照不了巴掌大一块地。那书包拉链坏了，拿白线系着——这家的日子，从这两样东西上就看到底了。
后头那间平房的窗子亮着。窗台上趴着个男孩，胳膊底下垫着一张纸，在写字。纸是旧的，背面有字，正面写的是算术。
一张纸正面写算术，背面还带着字。一个孩子写到这个份上，这家的穷，是摆在明处的。
范江海站在棚子外头。
“吴庆。”
吴庆手上没停。
“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齐老说的。”吴庆把化油器放下，站起来，两只手在裤子后头擦了一下，又擦一下，“他说您会来第二回。”
擦了一下，又擦一下——手在裤子上蹭这两下，是心里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“第二回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头一回在车里。”吴庆说，“他早跟我说过，您头一回不会听。”
有些话，人当面说不出口，就托一个开车的替他存着。
灯泡晃了一下。棚子外头过去一辆卡车，车灯扫进来，从两个人身上划过去，走了。
车灯扫过去，一走，棚子里又只剩那只十五瓦的灯。亮得不顶用，可这地方就这点亮。
“你现在说。”
吴庆看着他。
“齐老说，这句话只能一个人听。”
“这儿没有别人。”
“那边窗子里有我儿子。”
那边窗子里有他儿子——这话一出，范江海就明白了：这一句话，是拿孩子担保的。
范江海朝那间平房看了一眼。窗户玻璃破了一角，用纸糊着，风一吹，纸鼓一下。
“你让他进里屋。”
“不用。”吴庆说，“齐老说，往后您要是还记着这句话，就会记得他那天是怎么坐着写的。”
“纸上的字我看了。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吴庆说，“齐老说您会看三遍。”
三遍。这个数齐广志都料到了——纸上的字，看一遍记不住，看三遍就抹不掉了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他说最后一行他没写完。”吴庆说，“他说，写完了您就不来了。”
写完了您就不来了——那半句没写的，是专门给他这一趟留的。
吴庆从长凳底下拖出一个铝饭盒，打开，拿出一块抹布，把两只手擦干净。他擦得很慢，指头缝里都擦到。
擦得这么慢，指头缝里都擦到了——这是要把一句话，稳稳当当交出去。
“齐老跟我说这句话，是九三年冬天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腊月里，一个下雪天。”吴庆说，“那天我送他去开会。会开完他出来，脸是白的。上车以后他没让我走，说在车里坐一会儿。坐了大概二十分钟。”
脸是白的，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。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一个开会回来脸发白的人，心里头想的不是自己。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先问我今年多大。”吴庆说，“我说我三十九。他说，三十九，还来得及。”
“三十九，还来得及”——一句话，是把自个儿走过的路，往别人脚底下摆。
范江海上衣口袋里那支铅笔，笔尖硌着他。他把口袋按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说，他年轻的时候，也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。”吴庆说，“那个人后来死在监狱里。他说他当时不信，听了就过去了。”
那个人后来死在监狱里。范江海的手在口袋上停住——这一句，是真有人拿命换回来的。
“那句话是谁说给他的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吴庆说，“他说名字不用记，记了没用。”
“他往下说。”
吴庆把铝饭盒盖上，扣好，放回长凳底下。他直起身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“齐老说，我这一辈子，办成的事不多。我走到这一步，是因为我把人当梯子。”他说，“他说，江海现在也把人当梯子，他比我年轻的时候走得快。”
把人当梯子——这话难听，可比难听还准：一个人踩着别人往上走，走上去了就不回头。
棚子外头，平房的灯还亮着。男孩的头低着，铅笔在纸上走，一下一下。
“他最后说，小吴，你把这句话替我存着。”吴庆说，“要是他哪天来找你，你就跟他说六个字。”
“说。”
吴庆站在那儿，没往前一步，也没往后一步。
“你会走我的路。”
六个字说完，棚子里那只十五瓦的灯还晃着。范江海站着，一个字都没回。
他哪儿知道，这六个字，往后要用一辈子去应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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