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严铁鹰来了。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老干楼那边,我又去了一趟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层的灯,晚上八点熄。”严铁鹰说,“八点以前,她坐着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她儿子在屋里躺着,不出来。”
“吃什么。”
“早上稀饭,中午面条。”严铁鹰说,“买菜从后门走,一次买三天的。”
一次买三天,买菜从后门走——这不是过日子,这是躲着日子过。
“有没有人去。”
“去过三拨。”严铁鹰说,“都是老同志,提着东西。她一概不让进门,东西都放在门口。她要是不开门,人家放一会儿,自己就走了。”
“东西呢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,都在垃圾桶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报纸包着,没拆。”
报纸包着,没拆——三拨人送的东西,连包都没打开。人家送的是情分,她退的是干净。
“门上有东西没有。”
“门上什么也没有,除了门牌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门口挂着一个旧挂历,翻到五月,没往后翻。”
“什么挂历。”
“很旧了,纸都黄了。上头是个山水画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看了两回,挂历边上还夹着一张小纸,用图钉钉着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离得远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下回再看。”
“不用看了。”
不用看了——四个字,把一桩心思按死在半路上。
严铁鹰站在那儿,没走。
“讲。”
“范书记,这样的老太太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办了这么多年的事,头一回见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她不怕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般的人家,闹,哭,找人,托人。她一样不干。”他说,“她就坐在那儿,天天八点熄灯。”
天天八点熄灯——闹的哭的还有个指望,她这样一声不吭的,最难办。
“人走了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齐家那个开车的。”严铁鹰站在门口,帽子捏在手里,“吴庆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笔停住。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个点,越洇越大。
那个点越洇越大。笔在他手里,可这一下,他心里头咯噔一声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上礼拜四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在车队是借调的,合同三月底到期,没续。宿舍退了,床板也搬走了。”
“谁让他走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严铁鹰说,“老齐的事一出来,车队名册上那两行就叫划了。钥匙是他自己去交的。”
“他跟车队留了什么话。”
“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跟队长说,我不给谁开车了,我修车去。”
我不给谁开车了,我修车去——这话听着是条出路,其实是认了:往后谁的车我也不挨。
范江海把烟盒摸出来,抽了一根,没点。烟在指头上转了两圈,又塞了回去。
“找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严铁鹰说,“为一个开车的。”
“找。”
严铁鹰站了两秒。
“找着了,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嘴紧。”
“嘴紧好。”
“嘴紧的人,不好办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让你办他。”
三天以后,人找着了。
不在城里。在江对岸,长途汽车站后头,一排矮房,最东头搭了个棚子,门口堆着旧轮胎和一个油桶。棚子上头没牌子,只用白漆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:修车。
严铁鹰说:“他不肯来。”
“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他不进那个楼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还说,要说得您自己来。”
不进那个楼——一个开车的,把办公楼说成“那个楼”,这话是拿脊梁骨顶回来的。
范江海站在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半。院子里那棵法桐,新叶子长到巴掌大,去年的枯枝还挂着,没掉。
新叶都巴掌大了,去年那几根枯枝还悬在树上。有些旧事,人以为过去了,它还挂在上头掉不下来。
“他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三口。”严铁鹰说,“媳妇在纺织厂,去年放的假,一直没上班。一个儿子,十一。”
“住哪儿。”
“棚子后头两间平房,租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月六十块。”
“他给齐家开了八年车,车队给他算几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严铁鹰说,“借调的,工龄不好接。这事我打听过,谁去说都一样。”
八年,算三年。范江海没吭声——这账不是今天才这么算的,是从来都这么算。
范江海把窗户关上。
“晚上我去。”
“我带两个人跟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在路口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
严铁鹰没走。
“范书记,有句话我得说。”他说,“齐家的事还没完。这个时候您一个人出去,出了什么事,谁也担不起。”
“担不起的是你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退了一步。
“那我什么都不记。”
“那我什么都不记”——这不是撂挑子,是给自个儿留条路:今晚上他去哪儿,我一个字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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