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299章 钱我们不要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54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6

一九九七年六月末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信封没拆。”

柏向南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边角磨白了。浆糊还是干的,封口上那道线齐着。

信封出门一趟,又原样回来。浆糊干着,线齐着——一个字没少,一分没动,这就是回话。

“我说了我姓柏,是他老部下的秘书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太太把门开了一半,看见包,往后退了一步。”

“她说什么。”

“她说,钱我们不要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她说,你们拿回去,别往这儿送第二回。”

别往这儿送第二回——不是不要钱,是把这条门路从根上堵死了。

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干净,一个字没写。

“包里是新的。”

“是新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十块一张的。我数过两遍。”

“她数没数。”

“她没碰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看都没看。”

看都没看。男人出着事,送上门的新钱连眼皮都不搭一下——这不是清高,是心里头有一口气顶着。

范江海把信封推到桌角。

“铅笔呢。”

“在这儿。”

柏向南把红杆铅笔掏出来,放在信封上。笔杆上那道漆掉得露出木头,笔头削得只剩一寸多,笔尖上那个牙印压得扁扁的。

“她说这是老齐的东西。”

“我问你,她的口气。”

“没口气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话跟报数一样。”

跟报数一样——老太太把话说成这样,是心里头早数清了:欠谁的不欠谁的,一笔一笔归好了类。

三天以后,他又让人去了一趟。

这回没带钱。带的是东西:两斤南边的干货,四瓶蜂王浆,还有一件女式的棉坎肩,黑面,领口缝得齐。装在一个旅行袋里,袋口没拉上。

去的是司机老魏。老魏下午回来的,把旅行袋原样提了进来,搁在门后头。

“她不要。”

“一句话没说。”

“说了。”老魏说,“她说,同志,你跑两趟了。”

“你跑两趟了”——这句话不是骂人,比骂人还叫人脸红:人家记着你跑了几趟,就是不收你带的东西。

“就这样。”

“就这样。”老魏说,“她把门关了。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四层那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晾着一件蓝布褂子,风一吹,袖子动。”

范江海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了。

“东西你拿回去,家里用。”

“范书记,我不要。”

“拿回去。”

老魏提着袋子出去了。门带上,声音很轻。

柏向南在旁边站着,手里捏着本子,笔没打开。

“想说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齐家那个老太太,六十九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月三百多块退休金。上个月的水电费是十九块四,她交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不缺钱。她缺的是不认这个人。”

不认这个人——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。钱她不要,东西她不要,她就只要一样:当没这个人。

范江海把红杆铅笔拿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笔杆上的木头有一处颜色深,像原来粘过什么,掉了。

“这笔,是哪年的。”

“柏向南不知道。”

“去查。”

“查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种笔,全省的文具店都有卖的。”

晚上到家,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铁盒在脚边,上了锁。

他把铅笔放在桌上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铅笔搁在桌上,笔尖朝着门口。

“这支笔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你有一支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刚调到县里那年买的,红的,一角二。你说红的好找,掉在泥里也能看见。”

“记不得了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王秀芹说,“后来不见了。你说丢了。”

她把铅笔拿起来,凑到灯底下看。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。

“这笔头削得太短了。”

“是短。”

“削成这样,是舍不得扔。”她说,“人要知道东西快没了,才削得这么狠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钱退回来了。”

“退了。”

“退回来了就退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去送第二回,人家就恨你第二回。”

“我欠他。”

“你欠他的,不是钱。”王秀芹把账本合上,“江海,你怕的不是活人。”

“我怕谁。”

“你怕死了的人。”她说,“死人不会骂你。他就在那儿坐着,你怎么说,他都不吭声。”

她把铅笔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
“这东西搁在咱家,你天天能看见。”

“收起来。”

“我不收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是你的,你自己放。”

铅笔就搁在桌上,笔尖朝着门口。这一夜谁也没再动它,它就在那儿横着,跟一根扎在心里的刺一样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