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六月末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信封没拆。”
柏向南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边角磨白了。浆糊还是干的,封口上那道线齐着。
信封出门一趟,又原样回来。浆糊干着,线齐着——一个字没少,一分没动,这就是回话。
“我说了我姓柏,是他老部下的秘书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太太把门开了一半,看见包,往后退了一步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钱我们不要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她说,你们拿回去,别往这儿送第二回。”
别往这儿送第二回——不是不要钱,是把这条门路从根上堵死了。
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干净,一个字没写。
“包里是新的。”
“是新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十块一张的。我数过两遍。”
“她数没数。”
“她没碰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看都没看。”
看都没看。男人出着事,送上门的新钱连眼皮都不搭一下——这不是清高,是心里头有一口气顶着。
范江海把信封推到桌角。
“铅笔呢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
柏向南把红杆铅笔掏出来,放在信封上。笔杆上那道漆掉得露出木头,笔头削得只剩一寸多,笔尖上那个牙印压得扁扁的。
“她说这是老齐的东西。”
“我问你,她的口气。”
“没口气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话跟报数一样。”
跟报数一样——老太太把话说成这样,是心里头早数清了:欠谁的不欠谁的,一笔一笔归好了类。
三天以后,他又让人去了一趟。
这回没带钱。带的是东西:两斤南边的干货,四瓶蜂王浆,还有一件女式的棉坎肩,黑面,领口缝得齐。装在一个旅行袋里,袋口没拉上。
去的是司机老魏。老魏下午回来的,把旅行袋原样提了进来,搁在门后头。
“她不要。”
“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说了。”老魏说,“她说,同志,你跑两趟了。”
“你跑两趟了”——这句话不是骂人,比骂人还叫人脸红:人家记着你跑了几趟,就是不收你带的东西。
“就这样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老魏说,“她把门关了。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四层那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晾着一件蓝布褂子,风一吹,袖子动。”
范江海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了。
“东西你拿回去,家里用。”
“范书记,我不要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老魏提着袋子出去了。门带上,声音很轻。
柏向南在旁边站着,手里捏着本子,笔没打开。
“想说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说。”
“齐家那个老太太,六十九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月三百多块退休金。上个月的水电费是十九块四,她交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不缺钱。她缺的是不认这个人。”
不认这个人——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。钱她不要,东西她不要,她就只要一样:当没这个人。
范江海把红杆铅笔拿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笔杆上的木头有一处颜色深,像原来粘过什么,掉了。
“这笔,是哪年的。”
“柏向南不知道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查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种笔,全省的文具店都有卖的。”
晚上到家,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铁盒在脚边,上了锁。
他把铅笔放在桌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铅笔搁在桌上,笔尖朝着门口。
“这支笔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有一支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刚调到县里那年买的,红的,一角二。你说红的好找,掉在泥里也能看见。”
“记不得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王秀芹说,“后来不见了。你说丢了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凑到灯底下看。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。
“这笔头削得太短了。”
“是短。”
“削成这样,是舍不得扔。”她说,“人要知道东西快没了,才削得这么狠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钱退回来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退回来了就退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去送第二回,人家就恨你第二回。”
“我欠他。”
“你欠他的,不是钱。”王秀芹把账本合上,“江海,你怕的不是活人。”
“我怕谁。”
“你怕死了的人。”她说,“死人不会骂你。他就在那儿坐着,你怎么说,他都不吭声。”
她把铅笔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“这东西搁在咱家,你天天能看见。”
“收起来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是你的,你自己放。”
铅笔就搁在桌上,笔尖朝着门口。这一夜谁也没再动它,它就在那儿横着,跟一根扎在心里的刺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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