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机要室送来两份文件,纸还是热的。
头一份,《关于成立省能源与重点项目领导小组的通知》。组长那一栏,原来印的是齐广志,现在换成三个字:范江海。那三个字是印上去的,墨压得很实。他用指头擦了一下,擦不掉。
他把文件看了两遍。第二遍看到组长那一栏,指头压着那三个字,压了一会儿。
“柏向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这一栏,前头有没有一个副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副组长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是省里的老同志,一个是计划口的。”
“老同志身体怎么样。”
“去年住过两回院。”
范江海把文件放下。
第二份是齐广志的处理决定。三行黑体字,底下一行是日期。他没看第二遍,把它跟头一份并排摆在桌上,两张纸挨着,边对着边。
“这两份收在一个夹子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夹子上不写字。”
“是。”
电话响。柏向南接的,听完把话筒搁下。
“省里来的。”他说,“就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同意。”
范江海嗯了一声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雨星子飘进来,落在桌上那两份文件中间。
晌午,二弟的电话打到办公室。
“哥,听说省里那个小组,名单上有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江梅呢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谁上。”
“谁都不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个名单上,一个姓范的都不上。”
“一个姓范的都不上”——说白了,这一摊他不给自家人留一口汤。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。
“哥,江边那个砂石站是我包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个管过磅的老头,天天低着头,见了我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他姓郝。”
“姓郝?”江涛说,“我不知道他姓什么。工人都叫他老郝家老二。”
“别为难他。”
“我不为难他。”江涛说,“他自己不好意思。”
晚上八点,他到家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,他扶着扶手上去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捏在指头里只剩一小截。脚边搁着那只铁盒,上了锁。
“听说你也要当组长了。”
“听谁说的。”
“楼下老赵的媳妇说的。”她把铅笔搁下,“文件还没发,话先到了。”
她翻开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齐家那边,你去不去。”
“去不了。”
“去不了,还是不去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。钉子是锈的。
“秀芹,这个位置上,我不能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去了,人家就说你跟齐家是一伙的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“他老伴六十九。”
“六十八。”
“六十九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记得,她给咱儿子送过一双棉鞋,鞋底纳了七道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她弯下腰,把铁盒从脚边拖过来,打开锁,翻到最底下,抽出一双小棉鞋。鞋是黑的,鞋面磨出了毛,鞋底上那七道线还齐着。她把鞋摆在灯底下,摆正了。
“留着占地方。”她说,“儿子今年二十一了,脚比你的大。”
她把鞋放回铁盒,盖上,上了锁。然后她把本子推过来,铅笔递过去。
“这一笔,什么名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写不上名目。”她说,“你叫它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写个人情,账上不好看;写别的,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
“写人情。”
王秀芹看了他一眼,低头写了一行,把本子转过来。纸上三个字:出,齐。
“多少。”
“一笔。”
“一笔是多少。”她说,“我得有个数才能记。”
“你先写这一笔,后面的我不管。”
“那我写不了。”她把铅笔搁在本子上,“江海,咱家现在缺的不是钱。”
“缺什么。”
“缺有人肯收咱的钱。”
这一句她说得平平的,落在心口上跟石头一样。家里缺的哪是钱,缺的是人家还肯给这个面子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柏向南叫到办公室。
“你今天去一趟省城。”
“办什么。”
“齐家。”他说,“老太太带着老大,住老干楼三号楼,四层,门朝东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。”
“老部下。”
柏向南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范书记,报上那篇文章,是他出事第三天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题目头一个字是拥护。外面都看见了。这会儿我提着东西上门,人家未必开门。”
“那是组织的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去看的是他老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东西用报纸包。包里不写字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。天黑了他才回来,鞋上一层泥,裤脚湿了半截,进门没坐,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。信封是头天范江海给他的那个。封口的浆糊干着,没拆。
“退回来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。”
“老太太开了门,站在门里头,没让我进去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看了一眼那个包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说,老齐的事,我们自己受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号楼那层的灯一直没亮。隔壁的人出来倒水,看了我两回。”
“东西呢。”
“一分没动,我数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个,是她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信封上。
一支铅笔。笔杆是红的,漆掉了一半,笔头削得很短,短得几乎捏不住。笔尖那儿有一个牙印,压得扁扁的。
“她说,这不是钱,这是老齐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她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就说,老齐早该还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一声,停了。
范江海把那支铅笔拿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一下。
他想起齐广志的手。那只手捏笔的时候,指头是弯的,写出来的字往后倒。一九九二年那顿饭,齐广志在桌上推过一回酒瓶,用的也是那只手。
“他家门上,还贴着东西没有。”
“没贴。”柏向南说,“门上什么也没有。台阶上积着水,没人扫。”
范江海把铅笔放回信封上。笔尖朝着门口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您呢。”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柏向南把门带上。
桌上一个信封,没拆开。信封上面横着一支铅笔,铅笔削得只剩一寸。
雨还在下。院子里没人扫。
笔尖朝着门口,跟一支没点着的烟一样——这一夜,他就坐在那儿,眼睛没离开过那一寸长的笔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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