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六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四个字传了三天了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卖师求荣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干部座谈会的记录本上,也写着。”
四个字,三天,从一条走廊传到人家的本子上。上了本子就不是闲话了,是字据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翻过去那页上印着两个字:初八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郝副主任。散会的时候,他站在楼道里说的,声音不小。”
“原话。”
“前头还有半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的人。”
“后头呢。”
“卖师求荣。”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,又拧开。
拧上又拧开——笔是他手上在动,人早就飞到别处去了。
“记录本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值班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人念了一遍,念完就收走了。”
念一遍,是让屋里人都听见;收走,是让这屋里人别再听见。
范江海把台历合上。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
“六十三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线,副主任,还有三个月办退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老伴,两个儿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大在锅炉厂,去年下的岗。老二在市里一个部门,科员。”
“记着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一句“记着”,柏向南心里头就沉了:这一记,记的不是郝副主任这几口人,是记他家往后的日子。
“范书记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京城回来的信。”柏向南说,“齐广志那一卷材料,第三页上有您的名字。”
“第几行。”
“第七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夜里,那一页被抽出来了。”
窗外落雨。玻璃上挂着一层水,水线一道一道往下走。
水线往下走,屋里两个人的话也往下一沉——一页纸让人抽走,不是撕纸,是断根。
“谁抽的。”
“信上没写。”
“信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信的人站在我跟前,看着我烧的。”
“看着我烧的”——这五个字最狠。不是让你看着,是怕你不烧。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“抽出来了,就是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没有的事,你别记。”
柏向南低头看本子。
“那这一行。”
“划了。”
划了,是连写过这一页的痕迹都不留。可划掉的字,纸底下还压着。
上午九点,他从楼道里过。郝副主任那间屋的门开着,桌上摊着一张报纸,茶杯里没水,杯底一层褐色的茶锈。椅子上搭着一件旧棉袄,领口的毛磨秃了。他没停脚,走过去了。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雨落在窗台上,落一层,湿一层。
门开着,人不在。那一屋子东西他一样没动,一眼没多瞅。
上午十点,省里来了三个人。带队的姓戚,五十七,说话慢,问一句停一句。
“范江海同志,你在汉江几年了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齐广志同志的问题,组织上正在了解。”戚组长说,“你是什么态度。”
“组织怎么定,我怎么拥护。”
“你自己呢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话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话”——这六个字答得干净,也答得死,一个字的余地都没留。
戚组长翻了翻手里的纸。
“有同志反映,你和齐广志同志,工作之外有联系。”
“只有工作。”
“七年,只有工作。”
“只有工作。”
戚组长把纸合上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们记下来。”
“记。”
谈完话,考察组在市委住了一天半,找了九个人谈话。第六个是郝副主任。柏向南晚上过来说,老郝在屋里说了一个半钟头,出来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灯坏了,他扶着墙走的。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问的人不让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只听见一句。他说您一九九二年去京城,在齐家吃过一顿饭。”
“吃过。”
“他还说,那天您在桌上给一屋子人倒酒,倒到第三个,人家的杯子扣在桌上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想起那顿饭。齐广志坐在主位,桌上有条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。
那条鱼从头到尾没人动——那时候就该看明白,这一桌子人不吃菜,吃的是人。
“他记得清楚。”
考察组走的那天下午,车停在台阶底下。戚组长上车以前站住,回头问了一句:郝副主任今天在不在班上。值班的人说在。戚组长点点头,上车走了。
一问一点头,郝副主任那一摊就算定了。问的人不露声色,可问出来的这一句,比骂人狠。
一个星期以后,老郝的退休手续提前办了。正处的待遇,按副处办。办手续那天,他来了两趟,第一趟没带照片,第二趟带了,照片是黑白的,照得人瘦。他站在办事窗口前,把照片摆正了,推进去。
照片照得人瘦。这一张推进去,他这一辈子往后,就按这个办。
他老二调到了江边的砂石站,管过磅。老大还在锅炉厂门口等着,下岗的名册上,他排在四十几个。
严铁鹰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郝老头子的事,办完了。”
“他身体怎么样。”
“血压高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老伴去市委门口站过一回,站了二十分钟,没人出来,她自己走了。”
“谁让她走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严铁鹰说,“雨大。”
雨大——两个字把一屋子人的心都说明了。不是有人赶她,是连个出门撵她的人都没有。
“他那顿话,当着人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当着人说的,就得有人听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家的房子本来要换。”严铁鹰说,“没换。”
“你办的。”
“我签的字。”
这一句“我签的字”落下来,屋里谁也没再接话。
四个字的事,到这儿就算办完了。可这四个字,谁也没再提,谁也没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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