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严铁鹰来了,帽子没摘,站在门里侧。
帽子没摘,人站在门里侧——这是有话要说,又不想久坐的样子。
“老聂的事定了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昨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卷里有他签的字。”
“人进去没有。”
“进去了。”
“他家里。”
“他老伴今天早上跪在二所门口。”严铁鹰说,“跪在台阶底下,没哭。有人给她递水,她没喝。”
没哭。老太太跪在台阶底下,一声没出。为啥?她心里头明白:哭是哭给自家听的,跪是跪给人家看的。
“哪一个门。”
“二所的门。”
“让她跪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跪的不是市委的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看着点。别让人拉她,也别让人给她递东西。”
别让人拉,也别让人递水——拉了是收了,递了是应了。她一跪在那儿,谁动手谁就沾上。
“记着了。”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没走。
“还有一件。老卫上午请了假,他那摊事交出去了。”
“谁让他交的。”
“他自己。”严铁鹰说,“组织部前天找过他,问他会上那一句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就是一句话,路上还在走车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
没接,是这话不用接。一句话,路上还在走车——可这一句话,够他把手里那一摊交出去。
六点,二弟的电话打到办公室。
“哥,老聂家那个儿子走了。”
“怎么走的。”
“把介绍信搁在桌上,钥匙挂在门后头的钉子上,人没打招呼。”江涛说,“库房里三天没见他。”
“找过没有。”
“找了。”江涛说,“宿舍退了,铺盖卷走了。哥,那孩子十九。”
十九。他爹进去了,他连句招呼都不打,铺盖一卷就走。这不是走,是躲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出去胡说。”
“他胡说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爹的字,是他爹自己签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江涛又说了一句。
“哥,我今天下午从二所门口过了一趟。”
“去干什么。”
“路过。”江涛说,“哥,那老太太一直跪着。我车开过去,她没抬头。”
没抬头。车从跟前过去,一个跪着的人连头都不抬——她心里头就剩一件事了。
晚上九点到家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他扶着扶手上去。王秀芹在灯下算账,脚边搁着那只铁盒,上了锁。桌上摊着今天的省报,摊得很平,边角压着一把剪子。
“你剪了。”
“剪了。”她说,“剪下来夹进本子里,往后好找。”
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,推过来。上面写着:五月三十一日,出,一篇。
“这也算出。”
“文章也是东西。”她说,“东西出了门,家里就少一样。”
东西出了门,家里就少一样——她说得平平的,可这一篇字出去,少的哪是一样东西,是少了一道退路。
范江海把剪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齐家老太太看不看报。”
“看。”他说。
“那她就看见了。”
锅里温着饭,冒气的声音很轻。她把那张剪报折成四折,夹进账本最后一页,用铅笔压住。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王秀芹说,“一千多字,里头没有一个齐字。”
一千多字,一个齐字都没有。她看了三遍,看的不是字,是有没有把不该露的露出去。
“不该有的字,不能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去看看她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站门口说一句就回来。”
“现在去,”范江海说,“谁都看得见。”
王秀芹把两只手压在本子上。
“那就记着。”她说,“记一笔该去没去的。”
她弯下腰,把铁盒的锁打开,又合上,手停在锁上没动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该锁的不是这一个。”
该锁的不是这一个——这话一落,屋里静了半晌。她心里头透亮:盒子里锁得住纸,锁不住外头那些人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老干部座谈会。会议室里摆了二十几个茶杯,有的杯底一层茶锈,洗不掉。老同志来得早,说的都是路、水、暖气。
范江海坐在长桌这头,没拿稿子。
“今天我不念。”他说,“我说三句。第一句,通报我看了。第二句,组织怎么定,我怎么拥护。第三句,汉江的事照办。”
底下有人点头,有人在本子上写。
会开了两个钟头。老同志提了十一条意见,柏向南一条一条记了下来。散会时范江海站起来,和老同志一个一个握手。
最后一排坐着郝副主任。六十三,二线,还有三个月办退。桌上摊着一张报纸,就是今天早上那张。他把报纸折了一道,正好折在署名那一行上。他没伸手,范江海也没伸手,走了过去。
没伸手,也没人伸手。那一折正好折在署名上——折的是纸,按的是名。
走廊里人还没散。郝副主任背着手站在窗边,范江海从走廊里过。
“有的人。”
声音不低。走廊里几个人都回过头。
“卖师求荣。”
四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很齐。他说完就往前走,走得慢,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。领口的毛磨秃了,露出里头一块深色。
这四个字,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听见了,也没人接一句。
范江海原地站了两秒。他没回头,往楼下走。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响,一层一层。
那两秒,他脸上什么也没露。可心里头那一下,跟有人拿指甲在旧伤上剜了一下似的。
到二楼,柏向南抱着本子跟上来。
“记录本我收了。”
“那一句,记了没有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,没出声。
按了按,没出声——记了没记,全摁在这一个动作里。记了是字据,不记是搁在心里头。
车在楼门口等着。他上了车。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站在车窗外,本子抱在怀里,两只手都按着,“本子我拿回家,还是搁您办公室。”
“你拿回家。”
车出了大门。后视镜里,柏向南还站在台阶上没动。
那四个字,这车上的人没回过头,可一个字也没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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