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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6章 记一笔该去没去的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5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6

下午四点,严铁鹰来了,帽子没摘,站在门里侧。

帽子没摘,人站在门里侧——这是有话要说,又不想久坐的样子。

“老聂的事定了。”

“哪天。”

“昨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卷里有他签的字。”

“人进去没有。”

“进去了。”

“他家里。”

“他老伴今天早上跪在二所门口。”严铁鹰说,“跪在台阶底下,没哭。有人给她递水,她没喝。”

没哭。老太太跪在台阶底下,一声没出。为啥?她心里头明白:哭是哭给自家听的,跪是跪给人家看的。

“哪一个门。”

“二所的门。”

“让她跪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跪的不是市委的门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看着点。别让人拉她,也别让人给她递东西。”

别让人拉,也别让人递水——拉了是收了,递了是应了。她一跪在那儿,谁动手谁就沾上。

“记着了。”
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没走。

“还有一件。老卫上午请了假,他那摊事交出去了。”

“谁让他交的。”

“他自己。”严铁鹰说,“组织部前天找过他,问他会上那一句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
“他说就是一句话,路上还在走车。”

范江海没接。

没接,是这话不用接。一句话,路上还在走车——可这一句话,够他把手里那一摊交出去。

六点,二弟的电话打到办公室。

“哥,老聂家那个儿子走了。”

“怎么走的。”

“把介绍信搁在桌上,钥匙挂在门后头的钉子上,人没打招呼。”江涛说,“库房里三天没见他。”

“找过没有。”

“找了。”江涛说,“宿舍退了,铺盖卷走了。哥,那孩子十九。”

十九。他爹进去了,他连句招呼都不打,铺盖一卷就走。这不是走,是躲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要是出去胡说。”

“他胡说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爹的字,是他爹自己签的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江涛又说了一句。

“哥,我今天下午从二所门口过了一趟。”

“去干什么。”

“路过。”江涛说,“哥,那老太太一直跪着。我车开过去,她没抬头。”

没抬头。车从跟前过去,一个跪着的人连头都不抬——她心里头就剩一件事了。

晚上九点到家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他扶着扶手上去。王秀芹在灯下算账,脚边搁着那只铁盒,上了锁。桌上摊着今天的省报,摊得很平,边角压着一把剪子。

“你剪了。”

“剪了。”她说,“剪下来夹进本子里,往后好找。”

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,推过来。上面写着:五月三十一日,出,一篇。

“这也算出。”

“文章也是东西。”她说,“东西出了门,家里就少一样。”

东西出了门,家里就少一样——她说得平平的,可这一篇字出去,少的哪是一样东西,是少了一道退路。

范江海把剪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

“齐家老太太看不看报。”

“看。”他说。

“那她就看见了。”

锅里温着饭,冒气的声音很轻。她把那张剪报折成四折,夹进账本最后一页,用铅笔压住。
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王秀芹说,“一千多字,里头没有一个齐字。”

一千多字,一个齐字都没有。她看了三遍,看的不是字,是有没有把不该露的露出去。

“不该有的字,不能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去看看她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站门口说一句就回来。”

“现在去,”范江海说,“谁都看得见。”

王秀芹把两只手压在本子上。

“那就记着。”她说,“记一笔该去没去的。”

她弯下腰,把铁盒的锁打开,又合上,手停在锁上没动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该锁的不是这一个。”

该锁的不是这一个——这话一落,屋里静了半晌。她心里头透亮:盒子里锁得住纸,锁不住外头那些人。

第二天下午三点,老干部座谈会。会议室里摆了二十几个茶杯,有的杯底一层茶锈,洗不掉。老同志来得早,说的都是路、水、暖气。

范江海坐在长桌这头,没拿稿子。

“今天我不念。”他说,“我说三句。第一句,通报我看了。第二句,组织怎么定,我怎么拥护。第三句,汉江的事照办。”

底下有人点头,有人在本子上写。

会开了两个钟头。老同志提了十一条意见,柏向南一条一条记了下来。散会时范江海站起来,和老同志一个一个握手。

最后一排坐着郝副主任。六十三,二线,还有三个月办退。桌上摊着一张报纸,就是今天早上那张。他把报纸折了一道,正好折在署名那一行上。他没伸手,范江海也没伸手,走了过去。

没伸手,也没人伸手。那一折正好折在署名上——折的是纸,按的是名。

走廊里人还没散。郝副主任背着手站在窗边,范江海从走廊里过。

“有的人。”

声音不低。走廊里几个人都回过头。

“卖师求荣。”

四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很齐。他说完就往前走,走得慢,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。领口的毛磨秃了,露出里头一块深色。

这四个字,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听见了,也没人接一句。

范江海原地站了两秒。他没回头,往楼下走。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响,一层一层。

那两秒,他脸上什么也没露。可心里头那一下,跟有人拿指甲在旧伤上剜了一下似的。

到二楼,柏向南抱着本子跟上来。

“记录本我收了。”

“那一句,记了没有。”

柏向南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,没出声。

按了按,没出声——记了没记,全摁在这一个动作里。记了是字据,不记是搁在心里头。

车在楼门口等着。他上了车。
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站在车窗外,本子抱在怀里,两只手都按着,“本子我拿回家,还是搁您办公室。”

“你拿回家。”

车出了大门。后视镜里,柏向南还站在台阶上没动。

那四个字,这车上的人没回过头,可一个字也没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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