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海从包里把那半盒烟拿出来,搁在茶几上。
“您上回落在汉江的。”
齐广志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这盒是我戒烟那年买的。”他说,“在你那儿搁了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
齐广志把烟盒拿起来,在手里捏了一下,又放下,推回他那边。
“你带回去。”
“您留着。”
“我留东西,人家要来数的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半路上。
半盒烟,搁了五年,人家连手都不敢伸——这一句不是推让,是叫人心里头凉。
“您这话重了。”
“不重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这屋里昨天来过两个人。把书翻了一遍,翻完说,看看就走。”
“哪儿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齐广志说,“进门不换鞋,出门不带门。你说哪儿的。”
一句“进门不换鞋,出门不带门”,范江海心里头透亮:这不是来做客的,是来清点东西的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茶几上那半盒烟立在那儿,塔尖朝外。
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齐广志说,“回去少打电话。真要找我,让人带话。别写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齐广志把他送到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“你那个二所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停住。停了一会儿,摆了一下手。
“算了。”
“算了”这两个字,比说出口还重。一个把一辈子话都摆在桌面上的人,如今连半句都不敢往下说。
下楼的时候,楼梯口那辆车的门还开着。那个人在里头坐着,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。范江海没看他,他也没抬头。
没抬头。可本子摊在膝盖上,谁从跟前过,都得落在他那一页上。
夜里到家,门没锁,灯亮着。
鞋柜最上头搁着一个布包。他进门先看见的是那个布包。
“谁送来的。”
“老聂家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走那天下午来的。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她就想看看你家门口是什么样。”
就想看看你家门口是什么样——一个老太太,男人关在里头,跑到人家门口站着。她看的哪儿是门口,看的是自家男人落到什么样的人家手里。
“你让她进来了。”
“没让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给她端了一碗水,她没喝,站了半个钟头。走的时候把包搁在门坎上。”
范江海把布包打开。里头是一双鞋底,纳了一半,针还别在上头。
针还别在上头——这是纳到一半撂下的活。家里顶梁的人进去了,手里的针就停在那儿。
范江海把布包捏在手里。针尖顶了他一下。
顶这一下不疼,可比挨一巴掌还沉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收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搁在柜子最上头。哪天你不想看了,你说一声。”
他把布包递过去。她接过去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下午,柏向南来了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值班簿那一行,我写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五月二十三日,范江海去京城看老上级,二十五日回。”他说,“写得正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京城的电话,昨天下午打到值班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范江海同志五月二十三日到京城,是自己去的,还是组织派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
这一句问得比什么都狠。自己去的,是私事,是人情;组织派的,就得有人点头,有人担着。
“谁问的。”
“没报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问这一句,问完就挂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那一行是我写的,别的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我也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拉开抽屉,把那半盒烟放回最里头,靠着台历。盒上那座塔的金线朝外。
台历上五月那一页只剩两个格。答复还有一天。
这一趟进京,他对谁都说的是看人。
其实他是去打探消息的。
消息没打探着。他带回来的只有一句:齐广志知道二所住了两个人。
而那句问他是不是自己去的电话,比他早一天到了汉江。他在京城的那两天,这边已经有人替他把这一行走了一遍。
他坐到桌子前,摊开纸。这份答复他动过三回笔,前两回都撕了。
第四问还空着。空着的地方要留得正,不能歪。
笔尖悬在第四问上头,落不下去。这一格空着,他心里头透亮:空着是空着,可人家早晚要拿它来问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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