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五月末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齐主任被叫去谈话了。”
柏向南一手捂着话筒,一手按住本子。
捂着话筒那只手,捂的是嘴;按住本子那只手,按的是纸。这两样,他一样都不敢松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京城来的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句话。谈了一夜。”
谈了一夜——这四个字,屋里两个人心里头都明白:一夜能问多少话,一夜能熬出多少口气。这哪是谈话,这是拿人当灯芯熬。
范江海把铅笔搁下,笔尖在纸上点了个灰点,没写下去。
“哪天夜里。”
“前天。”
“打电话的什么人。”
“一个男的。声音很平,不快,不哑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他姓什么,他那边先断了。”
平、不快、不哑——三样都占全了,听着就不像个人在说话。
范江海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在扫地,一下,一下。
“订票。”
“什么票。”
“去京城的。飞机没有就火车,白天没有就夜里。”
柏向南没动。
“范书记,答复的日子还剩四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工作组还在二所。您这个时候离市,他们要问的。”
“让他们问。”
“您这是去看人。”
“去看人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硬。可这一句硬话,是拿还剩四天的答复换来的。
柏向南把本子摊开,写了一行,写完把笔停住。
“我记一句。”
“记。”
“一九九七年五月,范江海去京城看老上级。”他说,“这一行我写进值班簿。”
“写。”
“要是有人来核这一行,我担着。”
“你担不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写的是实情。”
“实情里没写您去干什么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干什么,我自己还没想好。”
连他自己都没想好——这话一出来,柏向南手里的笔就沉了:这一行写下去,往后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清。
中午他回了家。王秀芹在桌前算账,账本摊着,铅笔横在中间。
“我要出去两天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京城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纸上点了一下,没写。
“谁病了。”
“老齐。”
“叫去谈话,不是病。”她说,“这三个字在市里传得比风快。买菜的三嫂都问我,说范书记这两天脸色不好。”
三嫂问的是脸色,可问的哪儿是脸色——市里那些眼睛,这会儿都盯着这家的门口。
范江海坐到椅子上。锅里的饭还温着,他没端。
“几天。”
“两天,最多三天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给你带三天的衣裳。”
她进里屋,出来的时候抱着两件叠好的衬衫,一件浅的,一件深的。她把深的搁在上头。
“穿深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浅的显瘦。”她说,“你去见长辈,不能让人看出你也熬着。”
不能让人看出你也熬着——这话说得轻,落在心上重。她心里头门儿清:这一趟不是去看人,是去探风。
她把衬衫搭在椅背上,坐回桌前,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,转过来给他看。
上面写着:二十三,出,三天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你不在家的日子,我心里得有个数。”她说,“你在外头的事我不管。”
“带什么去。”
“不带。”
“空手。”
“空手。”范江海说。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真想看他,就得带东西。两瓶酒,一斤枣,坐半个钟头就走。”她说,“空手进去,坐两个钟头,那就不是去看他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范江海端起碗,扒了两口。饭是凉的。
“他那人,收了东西反倒不好开口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只有一句。”
她把那两件衬衫拿起来,抖了抖,又放下。
“你去这一趟,人家要记你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别人去,是情分。你去,是立场。”她说,“再说,你还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被叫去的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碗里的饭吃了一半。
夜里九点,他回了办公楼。
楼里只剩值班室一盏灯。值班簿摊在桌上,今天这一页写得很正,最后一行就是他,去京城看老上级。
他上了楼,开门,没开大灯,只拧了台灯。
抽屉最里头,那半盒烟还在。盒上印着一座塔,塔尖一道金线,磨得快看不见了。
这是五年前齐广志落在汉江那张桌上的。盒里剩十四根。有一年他抽过三根,抽完数了一遍,还剩十一根。
他把烟盒拿出来,掂了掂。放进包里,又拿出来,又放进去。
最后他抽出一根,凑近闻了一下,插回去,把盒盖上。
台灯底下,那条金线只剩一点亮。
早上八点,车到了那个院门口。
院里有三棵槐树。树底下停着一辆车,车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看见他,把头低下去。
范江海在门口站了两秒,上了楼。
两秒。这两秒里,楼下那人把头低下去,他心里头就跟针扎了一下——那低头不是躲,是不敢认。
三楼。楼道里堆着煤,墙根有药味。门是齐广志自己开的。
老头瘦了一圈,衬衫领子空着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
齐广志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才让开身子。
客厅不大。茶几上一个搪瓷缸,一个老电话机,一摞报纸。墙根摆着三个纸箱,都开了口,里头是书和材料,箱盖上用铅笔写着字。
齐广志给他倒的是白水,没沏茶。
倒的是白水,不是茶。这屋里如今的日子,从这一杯水上就看出来了。
“身子怎么样。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嫂子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老家那两亩地还种着。”
“给侄子了。”
三句话问完,水还没凉。
齐广志坐在对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那个桥,通了吗。”
“去年通的。”
“你们市里二所,住人了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搪瓷缸上停住。
“住了两个。”齐广志说,“这话不是你说的。”
“您从哪儿听的。”
齐广志没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根纸箱边上,蹲下去,把上头一本书抽出来,翻了两页,又插回去。
“我这一摊,早晚有人接。”他说,“接的人不一定是你。你别去想。”
“我没想。”
“你想了。”齐广志说,“你连夜车都坐了。”
这一句下来,范江海没再辩。他连夜车上揣着的那点心思,到这儿一句话就让人揭了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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