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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2章 一个人说是口供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8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6

范江海把铅笔拿起来,在桌上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
“都听清楚。”他说,“今晚一人写一张纸。写一件能让你自己进去的事。”

“自己的。”江涛说。

“只写自己的。不写别人,不写听来的,不写你猜的。”

“写完给谁。”

“搁在桌上,从左往右传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写的给铁鹰,铁鹰的给江涛,江涛的给小柏,小柏的给我。一人手里拿一张,谁手里都不是自己那张。”

这一传,传得狠。四个人各写各的,转上一圈,谁手里捏着的都是别人的命根子。

江涛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哥,这么传一圈,谁也不认得自己那张了。”

“就是谁也不认得。”

“要是有一个人不写呢。”

“现在站起来走。”范江海说,“走了以后,这屋里三个人不认识他。”

这话听着凉,其实是给台阶:要走趁早,走了就当没这个人,往后谁也不认谁。

没人站起来。

十点二十,四个人围坐。柏向南把纸裁成四张,一般大,白的一面朝上。

“用铅笔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完不许念。”

江涛先拿过铅笔。他写了三行,划掉,又写。写完把纸一推。范江海伸手按住,看了一眼。

“这一张不算。”

“怎么不算。”

“你写的是江梅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的钱从你手上过,字是她自己签的。这一张重写。”

“哥,我写了她的,就是替她担。”

“你担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替她担了,她那一行就落到你身上。她将来要站到桌子前头说话,你说过的话就成了假的。”

江涛把纸收回来,撕了,撕成四片,压在膝盖底下。他重新写了一张,只有一行,写完推给他左手边的严铁鹰。

撕纸的声儿不大,屋里四个人都听见了。那四片压在膝盖底下,压的是他妹妹那一行。

严铁鹰接过去,对折,没看,揣进上衣左边口袋。他自己那张写了一分钟,写完了给江涛。

“你这一张这么短。”江涛捏着那张纸,翻过来看了看,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
“短的好。”严铁鹰说,“长的是账,短的是事。”

江涛捏着那行字,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。

“这一行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
“是我写的。”

“明河那天下午。”

“那天下午动的手是我。”严铁鹰说,“伤的那个,家里签了字。没签字的那个,我记住脸了。”

柏向南拿铅笔的时候,手心里有汗。他写了一行,折起来,放在范江海面前。

“就这一行。”

“就这一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记了四年,一天一页。写多了没用。”

四年,一天一页,能拿出来的就这一行。这一行,是这四年里头最短的一天。

范江海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,又折回原样,搁在手边。他没再问本子在哪儿。

剩下那张纸转到他面前。他把纸正对自己,铅笔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,没人出声。

捏了很久,铅笔头都快叫指头捏出印子。屋里三个人大气不敢出,就看着他一个人。

他写了两行。写完对折,用两个指头按住。

“铁鹰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一张给你。”

严铁鹰伸手接过来,塞进上衣右边口袋,和刚才那张分开放。

“范书记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我不拆。”

“不拆好。”

“哪天您想拿回去,跟我说一声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给您送回来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没有那一天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说,是口供。四个人说,是情况。”

这一句,屋里四个人心里头都咯噔一下。一个人开口,那叫口供,人家想怎么搅就怎么搅;四个人嘴里吐出来的是一模一样,那才叫铁板一块。

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,停住。笔尖断了一小截,白纸上留了个灰印。这支铅笔是柏向南的,削得只剩一寸,四个人一人握过一回。

十一点二十,散。

“还有八天。”江涛说,“那份答复,写什么。”

“你知道写什么。”范江海说。

“第四问呢。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空着他们会不会再问。”

“会。”范江海说,“再问,还写空着。”

江涛站起来,把那半盒烟在手里掂了掂,没递出去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本子。

“小柏,”他说,“我妹妹那边,你能不能……”

“不能。”柏向南说。

江涛把门带上。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。严铁鹰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两只手插在兜里,左边一张,右边一张。

左边一张,右边一张——一个人揣着两份能送人进去的纸,那份沉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“范书记,省城那边有信我就回来。”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门合上。柏向南把四个杯子里的水倒进盆里,一个一个扣在桌上。桌上还剩那四片撕碎的纸,他捡起来,也夹进了本子。

他坐到床沿上翻本子。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上只有一个日期: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。日期后头是空的。

他把江涛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,夹进这一页。纸压在那行空白上,正好盖住日期后半截。

台灯照着。屋里很静。他把那支断了尖的铅笔搁在锁边上。锁还是压在封面上,三块钱买的,没挂。

里屋他媳妇翻了个身,隔着门问了一句几点。他说快十二点了。里头没再出声。

那份答复,他打算明天上午写。车那一条写车,批文那一条写批文,第四问空着。空着的地方要留得正,不能歪。

坐了一会儿,他想起下午还有一句话没敢记。他记了四年笔记,一天一页,头一回有一句话没写进本子。

那句话他记住了。一个人说,是口供;四个人说,是情况。

他也想到另一件事。真要有一天,这四个人被叫进同一个屋子,坐在四把椅子上,一个一个开口,他们说的得是同一件事,一个字都不能岔。

那一天是哪一年,屋里坐的是谁,纸上摆的是哪几行,他这时候还不知道。

他把灯拉了。

屋里黑下来,他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。他哪儿知道,那间屋子、那四把椅子,真就有那么一天,在等着他们四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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