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材料挪出来了,可多了一页。”
电话是严铁鹰从省城打来的,打到柏向南办公室里。线里有杂音,像有人在另一头喘。
“多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张登记页。”严铁鹰说,“借调名单昨天夜里往下发了。名单上没有我。”
“没有你是好事。”
“也是坏事。”严铁鹰说,“名单上没我,材料上还有我。范书记在不在。”
“在开会。”
“你带一句给他。那份材料现在到了市里,不在厅里。谁想去调,谁的手得先伸出来。”
电话断了。柏向南把本子摊开,写了半行,又把铅笔停住。
笔停在半行上——后头那半句,他不敢往下记。说白了,这一圈子人是靠一句话拴着的,记多了,纸先漏。
上午十一点,范江海开完会出来。他听完,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。搪瓷缸里的茶是凉的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凉茶下去,人没动。他站在窗台边上,心里头在算一笔账:多出来这一页,是添的,还是故意添的。
“今晚十点,四个人,到你家。”
“我家。”
“你家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个人带一样东西。”
“带什么。”
“带一件能让你自己进去的。”
这一句出来,柏向南的后背僵了一下。能让你自己进去的——不是能救自个儿的东西,是能把自个儿送进去的东西。
中午,范江海回了家。饭在锅里温着。王秀芹在阳台上收衣服,一件一件叠好,码在椅子上。
“晚上我有事。”
“几点回。”
“说不好。”
她把最后一件毛衣搭在椅背上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哪儿。”
“小柏家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
“四个。”
王秀芹在椅子边坐下来,两只手压在那摞衣服上。
“四个人凑一个屋里,说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说岔了一句,四个人一块儿完。”
一句话说到根上了。四个人凑一处,就是把四颗脑袋搁在一张桌上,谁的话打个滑,四颗脑袋一块儿落地。
范江海端起碗,扒了两口,没接。
“你今晚要带什么去。”
“没带什么。”
“你内兜里三根烟,昨儿是两根。”她说,“烟是哪来的我不问。”
她起身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针线。她走到他跟前,把他外套的里怀翻过来,沿开口走了一道线,针脚很密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
“缝上。”她说,“你要带的东西,别掉了。”
“里头还有烟。”
“烟不碍事。”
她把线咬断,把衣服搭回他肩上。然后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,塞进那个刚缝好的兜里。
范江海把它抽出来。上面是一行很小很正的字: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日,股权一份,四页,签末页右下。
“你带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你带你的,我带我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们四个人。加上我,五个。”
范江海捏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“去年你就说过,四个人比五个人好守。”她说,“这话是你说的。”
“收回去。”
“不收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那个铁盒里没有我这一张。我这一张在我自己手里。哪天你想替我管,先问一声。”
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“吃完再走。”
九点四十,柏向南把自己的屋子收拾了一遍。一张方桌,四把椅子,桌上摆四个杯子,一个暖瓶。他把那支削得只剩一寸的铅笔搁在桌子正中。
一寸来长的铅笔头,立在桌子当间儿——四个人要拿它,一人往自己身上添一笔。
九点五十,江涛先到。他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条子,进门就摊在桌上。
“前年那张。翻出来了,从抽屉底翻出来的。”
“给小柏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哥,那是我妹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那边要不要说一声。”
“不说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知道了也是坐着。”
知道了也是坐着——帮不上手,还得多担一份心,那就不如不让她知道。
柏向南把条子接过去,折好,夹进本子。江涛一直看着他的手,看到本子合上。
十点,严铁鹰到了。鞋上带着泥,是省城的路。他把帽子挂在门背后,没坐。
“厅里那边,就那一页。”
“就那一页。”严铁鹰说,“登记页上多了一行,写的是同一个日子,手写的。”
“谁的手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还有一句。西大街那一条,上个月有人看见一个小伙子,在西大街口站着,看我们的车。个子不高,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没查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名字查不着,脸我记得住。”
“记住了就行。”范江海说。
江涛这时候插了一句。
“四十一人的遣散费,昨天发完了。”
“谁签的字。”
“没一个人签。”江涛说,“邹会计来领钱,把算盘搁在桌上,说账不平他不签。那算盘用了十九年,珠子磨得发亮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柏向南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钱他领了没有。”
“领了。揣着走的,字没签。”江涛说,“他说他不签,他也不说。”
“老聂家的儿子,昨天来厂里了。”江涛又说。
“你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安排在库房。他进门一句话没说,把介绍信放在桌上就走了。”
“他老伴呢。”
“还在二所门口。今天没坐台阶,站在墙根底下。”江涛说,“有人给她递水,她没喝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很轻。
就这一下,很轻。轻得四个人都没敢接话——他心里头那笔账,这会儿正好算到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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