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二十,桌上的水都凉了。江涛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凉茶咽下去,嗓子眼还是干的——这屋里不是缺水,是缺个准话。
“老聂家里的事,我说一下。”他说,“他老伴昨天又去了二所门口。”
“坐了多久。”
“三个钟头。”江涛说,“有人给她搬了个小凳子,她没坐。”
没坐。老太太就那么站着,站了三个钟头。为啥不坐?她心里头透亮:一坐下,就成了讨要的人;站着,才算是等自家的人。
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,反面朝上。
“今天不送东西。”他说,“过了这一阵,给他儿子安排个活。去你那儿。”
“我那儿现在查得紧。”
“那也去你那儿。”
“行。”江涛说。
“西大街上你那三间铺子,明天挂出去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挂给谁。”
“挂谁都行,别挂你名下。”
江涛的脸沉了一下。那三间铺子去年刚翻修,新刷的漆是他自己盯的。
“那是我攒了六年的。”
“六年换九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嫌贵,你现在就能走。”
一句话堵得江涛没声儿了。攒六年,换九天,这笔账他算不过来,可他哥算得清。
江涛把头低下去,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鞋。
“哥,还有一件。”他说,“她那边,四十一人,遣散费谁出。”
“哪个她。”
“你知道哪个她。”江涛说,“人都散了,邹会计把算盘搁在桌上走的。那个算盘用了十九年,珠子磨得亮。”
十九年的算盘,珠子都叫他摸得发亮,说搁下就搁下了。四十一口人的饭碗,就碎在这一搁里。
范江海停了两秒。
“从明河出。”
“明河那本账在老聂手里。”
“老聂在里头,不在外头。”范江海说。
严铁鹰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范书记,还有一句我得说。那四个问号,不是上头想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谁想出来的。”
“是在名单上写过名字的人递得上去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份材料上找不着名字,就是一堆纸。找着了名字,就有人肯往上递。”
说白了,纸上的名字不是字,是钉子——钉住谁,谁就拔不出来。
“你的名字在不在上头。”
“在。”严铁鹰说,“所以我要挪走。”
十一点四十,散会。江涛先站起来,把那半盒烟又掏出来,抽出一根递给严铁鹰。严铁鹰摆手。
“哥,给我一根。”
“你自己有。”
“我那半盒给你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他从那半盒里抽出一根,捏了捏,揣进内兜。
内兜里原来有两根,一根是圆的,一根是断的。现在三根。
三根烟,一根圆的,一根断的,一根是新揣进去的,都贴着胸口那块布。
“从明天起,你俩谁也别上我这儿来。”他说,“要说话,找小柏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十天。”
严铁鹰走到门口,回了一下头。
“范书记,您那份答复,别自己写。”
“谁写。”
“让小柏写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出来的东西,谁的手写的就是谁的。”
门合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那灯只认脚步,不认人——人一下楼,它就当这层楼里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江涛也跟着出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看了一眼里屋那条门缝,什么都没说,下楼了。
那两秒比说话还长。门缝里头站着的是他嫂子,门缝外头站着的,是他不敢问出口的那句话。
客厅里只剩他和柏向南。范江海把信封折角的地方抹平,放回抽屉,把铁盒拖出来,锁上,钥匙塞进裤兜。
“你也回吧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站着没动,“那份答复,写什么。”
“写我不知道。”
“四个问号都写不知道。”
“车那一条写车,批文那一条写批文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四问不写。”
“不写就是空着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
空着好——这三个字,柏向南听着,后脊梁骨一阵发凉。哪儿是空着好,是那第四问,谁答谁就把自个儿搭进去了。
柏向南到家是十二点二十。老婆孩子都睡了,他没开大灯,在厨房用凉水洗了把脸。
凉水扑在脸上,人反倒更清醒。他从衣柜顶上把那个黑皮本子拿下来。本子底下压着一把新锁,三块钱买的,还没挂上去。
他坐在床沿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上一页是昨天,一行一行全是事:上午开会,下午去了一个厂,晚上吃饭,几点散的。
新的一页是空的。他从衣兜里摸出那支铅笔,削得只剩一寸。
一寸长的铅笔头,捏在指头里短得快握不住,跟他这四年记下来的东西一样,眼看着就要断。
他记了四年的笔记,一页是一天。每回都是先把日子写上,再把事写在后头。日子在左,事在右,四年没变过。
他把日期写上去: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。
写完,他把铅笔搁在纸上,没往下写。
台灯照在那一行字上。日期后头是空的,没有事,没有人名,没有地点,也没有几点。
他坐了很久。窗外有辆车过去,灯扫了一遍天花板,走了。
那把锁就在手边,凉的。他把锁拿起来,在本子上比了比,又放下。
锁是凉的,捏在手里,跟捏着一块冷铁疙瘩一样。
最后他把本子合上,搁回衣柜顶上。锁压在封面上,没锁。
那一行日期,是他记了四年笔记头一回只写一个日子。
没有事,没有人名,也没有几点。那一页空着,倒比写满了还压手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