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聂出来了没有。”
江涛进门第一句话,鞋没换,泥踩在门垫上。
“没有。”范江海坐在桌子这一头,“坐。”
“哥,今天是五月二十号。函上的日子是昨天。”
“还剩九天。”柏向南站在门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涛把领带往下扯了扯,“今天上午我又托人去问了一趟,二所门口连牌子都不让看。”
连牌子都不让看。说白了,这哪是探人,是去问一个已经不算人的人。
十点半,客厅只开了顶上一盏灯。桌上一碟花生,没人动。桌子底下是那个铁盒,盒盖上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红杠朝上。
十点四十,门响了。严铁鹰进来,一身土,袖口卷着一截。
“从省城开回来的。”
“路上没停。”严铁鹰把帽子搁在鞋柜上,“省厅那份借调名单,到昨天晚上还没往下发。”
“没发就是还没定。”
“也可能是等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等谁先动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江梅呢。”
“没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让司机来的,人在楼下,没上来。就带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说,我不去。我去了就是认了。”
屋里没人接。江涛先笑了一声,笑得短。
“她不认,谁替她认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楼下停着一辆车,灯没开,驾驶座上有一点红,是烟头。
“他在底下待了多久。”
“我下来的时候他就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快半个钟头了。”
“让他走。”
柏向南下楼去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说,车开走了,人什么也没问。
“没问是好事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坐下。”范江海对柏向南说。
“我站着记事。”
“今晚不记。”
柏向南看了他一眼,走到桌子另一边,拉开椅子坐下。
四个人围着这张桌子。花生还是没人动。范江海把信封从铁盒上拿下来,正面朝上摆好,用手掌压了一下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只定一件事。谁答哪一段。”
“我先问一句。”江涛说,“明河的账是老聂做的。他要是开口了——”
“他开不了口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五十八,明年退。一个做账的,手里是数,不是人。”
“数上也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账上只有他一个名字。”严铁鹰说。
做半辈子账的人,到头来账上就剩他一个名字——数是替别人记的,印子全按在他头上。
范江海把话截住。
“三条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,往后问话问到谁,谁只答自己经手的那一段。多一句不说,少一句不补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第二条,名字只准出现在一个地方。出了那个地方,谁都不认识谁。”
“第三条呢。”严铁鹰看着他。
“从今晚起,谁也不许给谁打电话。有事,走小柏。”
江涛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那半盒烟,搁在桌上,没抽。
“哥,我那两个厂子,两百一十六口人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进去,工资谁发。”
“你不会进去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你手上没有一笔是你签的字。”
江涛没说话。他把那半盒烟拿回去,塞回兜里,手指在兜里还捏着盒角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省厅借调我,是让我去认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可以去。去了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明河那份材料,从厅里挪出去。”严铁鹰说,“别让它在我手上过。”
“挪哪儿。”
“哪儿都行,别在厅里。”
江涛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你当初报名字的时候,怎么不先问一声。”
“报的是名字,不是单位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天我要是不报,厅里自己查。自己查出来的,比报上去的难看十倍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江涛,你这两年说话声音大了。西大街那一条,一半的铺子挂着你的牌子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没意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就是告诉范书记,最薄的那一块在哪儿。”
范江海听着,手指在信封边上走了一遍,把压出来的那道楞按平。
“最薄的一块不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在江梅那儿。”
严铁鹰没接。江涛的嘴动了一下,也没出声。
“她今天不来,是好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要是来了,坐在这个桌上,这屋里就有五个人知道这件事。五个人比四个人难守。”
“那她的账——”
“她的账,从今天起,你碰都不许碰。”范江海看着江涛,“你给她转过一笔钱,是不是。”
江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是前年。”
“明天上午,你去把那笔钱的条子找出来,交给小柏。”
“那是我妹妹。”
“她是你妹妹,也是材料上的一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要是舍不得那一行,就先想想老聂的老伴坐在哪儿。”
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。王秀芹出来,一手提暖瓶,一手拿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。塑料皮边上卷着角。
她给四个人面前的杯子挨个添水。添到江涛那儿,停了一下。
“嫂子。”
“你别叫。”她说,“你们说你们的。”
她把那个小本子放在桌子当中,就在信封旁边。四个人都看见了。
“这个东西,你们大概都听说过。”她说,“十八回。”
严铁鹰看了她一眼,没看本子。
“嫂子,这个不用拿出来。”
“我不揭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你们今天坐在这儿是保谁,我不问。可这上头第一回,是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号。”
她伸手把本子翻开,翻到第一页,推给离得最近的严铁鹰看。一行很小很正的字: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日,股权一份,四页,签末页右下。
“那天他从明河回来。”她说,“进屋说了两个字,辛苦。就这两个字。”
没人接。
这一桌人心里头都跟针扎了一下——三年了,这两个字,谁都没提过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谁记得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拿在手里,没放回桌上。
“这个本子在我手里,谁也别想替我保管。”她看了一眼柏向南,“小柏,今晚你记不记。”
柏向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说,今晚不记。”
“不记好。”王秀芹说,“人老了,记不住。”
她提着暖瓶回了里屋,门关上,没插。
门没插。这一手比插上还狠——她心里头透亮,外头这几个男人,没一个会推这道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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