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五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范书记,这个得您自己拆。”
柏向南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沿上,没往里推。
信封是竖的,封口压着一道红杠,上面没有寄信人,只在右下角盖着一个圆章,字是铅印的,边缘糊了一点。
“谁送来的。”
“省里下来的工作组。两个人,住在二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不上楼,让通信员送。送完就走,一句话没留。”
一句话没留。这比留下话还让人心里头发紧。
“你要不要走开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范江海把剪刀搁下,用手撕开。信封口撕得不齐,边上留着一小片毛。
里面两页纸。纸是白的,字是打的,墨色很匀。只有最后那个日期和签名是手写的,蓝黑墨水,笔画细。
第一行写着:现就有关问题向你了解情况,请于十日内书面答复。
后面跟着四个问号。第一个问车,第二个问批文,第三个问款项最后到了谁手里,第四个是最短的: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至十二时,你在何处,何人陪同。
第四个最短。可这四个里头,最狠的就是这一个。
他把那两页纸从头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第三遍他没看问,先看那几个数字。
十一天。从今天算起,十一天。
他把纸翻到反面。反面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两页并齐,在桌上磕了一下,磕齐了,放回信封,又抽出来。
放回信封,又抽出来。这两个动作做了也没用。
“这一条。”他用手指按住第四个问号,“九三年十一月十七号,是谁在二所登记的。”
“我查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天市里在二所开一个会,报到簿上有一夜的名。”
“谁的笔迹。”
“不是您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会务组一个女同志代签的,签到那一行是空的,后来补的。”
“补的为什么留空。”
“因为您那天夜里没进房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房卡没人用过。”
房卡没人用过。这一空格,就是答案。
范江海把手指抬起来。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泡着茶,茶叶沉在底下,水是凉的,他一口没喝。
“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够他们从二所问到明河。”
“够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他们为什么问那一个钟头。”
“因为别的钟头都有人证。”柏向南说。
别的钟头都有人证。就那一个钟头没有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楼下有人推自行车,铃响了两声,很轻。
“你去把车叫来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回家。”
到家是中午。王秀芹在阳台上晾衣服,一件一件抖开,挂上铁丝,夹子夹得整整齐齐。
“回来吃饭?”
“吃。”他把信封放在饭桌上,没坐。
王秀芹擦手进来,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谁的信。”
“省里的。”
“你自己的事,还是家里的事。”
“我的。”
“那就你自己看。”她把锅盖揭开,改成小火,“你拆了没有。”
“拆了。”
“看完没有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她不问信里写了什么,先问这是谁的事。
王秀芹把饭端上来,两碗,一盘炒青菜,一盘腌的萝卜。她坐下,先给他盛了半碗。
“你吃。”
范江海拿起筷子,扒了两口,停下。
“三年前那份明河的股权,我让你代签过。”
“签了。”
“签了几回。”
“你问几回做什么。”王秀芹把筷子搁在碗边上,“三年了。你现在才问。”
三年了。你现在才问。这一句顶得他没话说。
“从今天起,不签了。”
“不签我也得说清楚。”她起身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巴掌大,塑料皮,边上卷了角。
巴掌大,塑料皮,边都卷了。这本子她一直揣在身上。
她把本子摊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签的,我一回一回都记着。”
本子上的字很小,横格,一行一回。日期,页数,哪一份,签在哪个位置,后头加一个勾。勾一直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只剩三行。
一行一个勾,勾到最后一页,就剩三行。
“十八回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把底都抄了一份,锁起来了。”
“在哪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她说,“没在你那个铁盒里。”
没在你那个铁盒里。这一句是明白话,这一份她不撒手。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上面,没动。
“要是有人来问你。”
“问我就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认得字,我签的字我认。”
我认得字,我签的字我认。这话说得直。
她端起自己那碗饭,吃了两口。
“你别怕我。”她说,“你怕的是那一张纸。”
你怕的是那一张纸。这话说完,屋里没人再开口,饭还热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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