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窗户看得很清楚:三楼西头,窗帘灰的,靠右边留着一指宽的缝。窗帘后头有光,光在动,说明人在动。
他站在楼底下那棵梧桐树边上。树没发芽,枝子是干的,风一过就响。
头一个钟头他几乎没动。脚底下是一块方砖地,砖缝里长着去年的草,压扁了,贴着地。院里有人从楼道口进出,走到他跟前都慢一下,再快过去。他想抽烟,手在兜里摸到那两根,一根断的,一根圆的,他都没拿出来。
一根断的,一根圆的,他一根都没拿出来。这两根,他哪一根都点不着。
七点五十,三楼的窗户响了一下,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。有一只手伸出来,抖了两下,抖的是块抹布。手在窗台上擦了半圈,然后收回去。窗户关了,那道缝还留着。
一块抹布,擦半圈。整栋楼那么多玻璃,就这一块她在擦。
他看见了那只手。手背上有口子,冻得发白。他在心里数了一下擦窗台的圈数:一圈。
一圈。他数得清这个,数不清别的。
八点四十,窗帘上那道缝窄了,是有人从里头把布往中间拽了一下。后来窗台上的灯影往左边移了半尺。
灯影移半尺。屋里有人在走动。
九点前后有人进院。两个骑车的年轻人,车把上挂着空饭盒。到楼梯口,一个停了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是范书记。”那人说,“我在电视上见过您。”
“住这儿?”
“前头一栋。”那人说,“范书记您等人。”
“等个人。”
“要不要上去叫一声。”
“不用。”
不用。这两个字说得快,慢一点他就改了。
那人推着车上楼了。走到二楼拐角,回头看了一眼,又很快转过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,到三楼停住了。三楼的门开了很短的一下,然后关上。没有脚步声下来。
门开了很短的一下,然后关上。没有脚步声下来。
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插回去。
楼下经过一个拎暖瓶的女人,脚步很快。她走到他跟前,看了一眼,也上了楼。楼道里那盏灯又亮了一层。
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,小声的,说给自己听。声音出了嘴就被风吹散了。他站着,两只脚在砖地上换了一下,鞋底蹭出一层响。
说给自己听。说了,也没人应。
九点四十五,他抬手看了一眼表。到这儿是第二个钟头五十五分。
第二个钟头五十五分。他心里头数得很清。
九点五十,三楼的灯灭了。
窗帘上那道缝没了,整块布变成黑的。楼上一片黑,别的窗户都亮着,就那一扇黑着。他站着没动,又站了一会儿。他数了一下那栋楼的窗户:亮着的有九扇,黑着的有一扇。
九扇亮着,一扇黑着。那黑着的一扇,他等了一晚上。
他往上看,脖子仰得很直,什么也没说。他也没喊,一声都没有。
他没喊。喊一嗓子,这楼上楼下的事就都摆出来了。
回到车上是十点二十。柏向南没熄火,暖气管里呼呼地响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袋橘子呢。”
“搁楼梯口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搁在第一级台阶上,底下垫着那张纸。”
“什么纸。”
“买橘子的那张收条。”他说,“反面干净。”
“她要是看不见呢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范江海说,“明早她下楼,头一脚就踩那一级。”
头一脚就踩那一级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柏向南。
车掉头。清江路很长,路灯一盏一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三楼西头黑着。
“明天早上你去她单位门口走一趟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看一眼就行,看她上不上班。”
“是。”
看一眼就行。这一眼,是替他自己去看的。
柏向南把车开出路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,您要说的那句话,说了吗。”
后座上很静。范江海把内兜里那两根烟摸出来,捏了捏。那根新的还是圆的,那根断了的还是扁的。他把两根并在一起,放回内兜。
“没说。”
没说。这两个字说得平平的,比什么都涩。
到家两点四十。门没插。桌上摊着账本,铅笔搁在页边上,脚边那个铁盒还是锁着的。女儿房的门关着。
王秀芹坐在灯下,没抬头。
“几点了。”
“两点四十。”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她说,“我把你今年的工资数出来了,加在一块儿,一笔一笔抄的,抄了两页。”
抄了两页。这一夜,她也没睡。
“记哪一栏。”
“就写在存底下那一行。”她说,“你那一栏是空的,我不填。”
你那一栏是空的,我不填。这是她的规矩。
她把铅笔插回布条里。本子合上,铁盒上锁,往脚边推了推。
“橘子送出去了?”
“搁门口了。”
“门口。”王秀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门口。这两个字她念得慢。
他站在桌子对面,没坐。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你上楼了没有。”
“没上。”
“你喊了没有。”
“没喊。”
“你去之前,我让你在家里先说一遍。”她说,“你没说。”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
“她没开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要是开了门,你就不会这个点回来。”
她要是开了门,你就不会这个点回来。这话准,准得他一句也回不上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