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三月,北岭省省城。
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王秀芹堵在门口,手还搭在灯绳上。
“去省城。”
“我问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见个人。”
“见她。”她说,“你要说的话,在家里先说一遍。”
在家里先说一遍。她是要他把这话在自己屋里落一落。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说不出来就对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三个字是往下低的,你低不下去。”
往下低。这三个字是往地上说的,他这辈子没说过。
她把灯绳松开,屋里暗了一下,又亮。
“你要是去还东西的,我不拦。你要是去讨东西的,就别去。”
“我去还。”
“你身上有什么可还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棉袄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,穿上一只袖子,又停下来。内兜硬着一小块,纸壳的边,是那两根烟。
你身上有什么可还的。这一句问的不是东西,是他这辈子还得出什么。
他把抽屉拉开又关上。那个铁盒在床底下,锁着。他没去碰它,穿上另一只袖子。
铁盒他没碰。一碰,就是拿钱去买心安。
“几时回来。”
“夜里。”
“我给你留门。”
“别留。”他说,“你睡。”
她留门,他不让留。这些年这扇门的事,他头一回没应她。
车下午三点出的城。柏向南开车,他坐在后头。
出城那条路两边全是杨树,车灯还没用上,日头偏西,树影子一根接一根往东倒。他把窗户摇下一条缝,风是硬的,灌进来,吹得耳朵疼。
他试着把那句话在心里走一遍。
第一遍走的是账:一九八三年四月那辆车,那间小屋,那些没写进纸里的东西,她记了十三年,他一笔也没还过。他把这一遍掐了。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一笔也没还过。十三年,一天都没算过。
第二遍走的是情:那年站台上雪大,她一只手提布口袋,一只手拎着他的包。这一遍他也掐了。这句说出来,等于把两个人都往回拉。
第三遍走的是理:材料上要写名字,名字得写离钱最近的那个。他把这一遍也掐了。她那天没跟他讲理,她签的字。
后来他就一遍一遍地走那三个字。对不起。走一遍,觉得轻。再走一遍,还是轻。轻得像往井里扔石子,扔了也听不见响。
三个字走了一路,越走越轻。
五点半过了一条河,路边有个摊子还没收。柏向南下去了一回,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橘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八块钱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
“范书记,空手上楼不好看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家几口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多了少了都不对。”
连人家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。这么多年了,他连这个都不知道。
柏向南把袋子搁在副驾座上。车拐弯的时候滚了一个,滚到脚垫底下。
那一个滚到脚垫底下,谁也没去捡。
“她男人今天在不在家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供销那边六点下班。他骑车,走东边那条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没打听。”柏向南说,“打听了就有人知道咱们打听过。”
打听了就有人知道。这一句话,也说明他离那家还远着呢。
省城东边那条街叫清江路。路两边是院墙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墙根底下堆着没化完的雪,黑一层白一层。
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面。他看了一眼表:六点五十五。
“哪一栋。”
“进去第二栋。三单元,西头三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灯亮着,窗帘是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下午有人来这边办事,我让他绕了一下。”
“你不必绕。”
“是。”
你不必绕。这一句是怪他多事,心里头又领了这个情。
范江海下了车。他把棉袄领立起来,两只手插在兜里,往院里走。
院门口有一间小屋,里头坐着看门的老头。老头面前摆着一台收音机,声音很小,唱的是戏。他抬眼看了看范江海,又看了一次。
“同志,找谁。”
“三单元。”
“三单元哪个号。”
“西头三楼。”
老头把收音机关了,屋里只剩下暖气片里的水声。
“姓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五点半上的楼。”老头说,“回来就没出去。她男人六点四十回来的,两个人在屋里说话,我听着像吵架,又听着不像。吵不起来,声音低。”
吵不起来,声音低。这比吵还闷。
“我在院里站会儿。”
“站着行。”老头说,“院里不管站着。”
他进了院门。老头的收音机又响起来,还是那出戏。
还是那出戏。唱到哪一句了,他没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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