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腊月二十八,明河的账被调走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办公桌前,帽子上的雪还没化。
“谁调的。”
“省里下来两个人,市局配合。”他说,“执照暂扣,公章收了,账本装了两个纸箱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白雪樱前天上午八点被叫去谈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到昨天夜里才让回去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那三笔。”
“那三笔不是写清楚了。”
“写清楚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所以这回不问钱从哪来。问的是钱最后到了谁手里。”
不问钱从哪来,问钱到了谁手里。这一问,比问钱狠。
范江海把烟盒盖上。
“梅苑问没问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问。”柏向南说,“腊月二十六那天梅苑开机,红布挂到楼顶上。片子拍到正月十五。”
“谷师傅呢。”
“没人再问他。”
没人再问他。一个人,就这么被摘出去了。
窗上结了霜。范江海伸手在霜上划了一道,划出白痕。
“梅苑那些器材单子,在哪儿。”
“在明河的合同附件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明交上去那天,一起附的。”
一起附的。这一附,就把梅苑的器材单子塞进了明河的口袋。
“严铁鹰打过电话没有。”
“打了。昨天夜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份报告,得汉江自己出。省里不替底下写。”
“几时要。”
“正月初八以前。”
“市里那份呢。”
“写的是汉江配合。”
“谁加的。”
“局里自己加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那三笔他记得。第一笔走拍戏的名目,第二笔走宣传费,第三笔没有名目。原单子他见过,纸是浅黄的,边角卷着。第三笔底下那个签名是江梅写的,笔画往右边斜,尾笔拖得长。
范江海拨了个号。电话响了四下才通。
“铁鹰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
“报告谁起草。”
“你们自己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只能告诉你一句。上面要看的不是事,是名字。一份材料上找不着名字,就是一堆纸。”
“名字写谁。”
“写离钱最近的那个。”
“明河离钱最近。”
“明河离钱最近。”严铁鹰说,“而且那份说明是她自己写的字,她自己按的手印。”
“梅苑呢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,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。
“梅苑这两个字,”严铁鹰说,“你要是不想让它进报告,就别让它进任何人的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江海。”严铁鹰最后说了一句,“这不是我要你。这是材料本身要的。”
这是材料本身要的。一句话,把责任推给了一张纸。
电话挂了。范江海把听筒放回去,放得很轻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聂副局长进来,手里捏着一页纸,纸边捏出了印子。
“范书记,明河那个事,机关里有人问。”他说,“明河是咱们汉江的项目,报告上怎么写。”
“明河是合作方。”范江海说,“片子是明河做的。”
“那梅苑……”
“梅苑是受托制作。”
聂副局长站着没走。他把那页纸折了一下,又展开。
“报告由谁签。”
“按程序。”
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门锁咔了一声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手在桌面上按着那一页纸,按了很久。纸上的字透过背面,反着看也是字。
下午三点,柏向南把初稿送来。三页,钢笔字,行距很宽。
范江海一页一页看。第三页上,“梅苑”两个字出现了三次。
“笔。”
柏向南把笔递过去。他在那三处各画了一个圈,圈画在页边。
三个圈画在页边上。圈住的是三个字,摘出去的是一个人。
“这三处改。”他说,“写该片合作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附件呢。”
“说明的原件在组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咱们手上那份是复印件。”
范江海拉开抽屉。复印件就压在账本上头,四折,压得很平。她那天要这份东西,是为了存档。
他把复印件拿出来,放在那三页纸后头。
“编第三号附件。”他说。
柏向南没动。他手里那支笔的笔尖悬在本子上。
“范书记,这份复印件是她要的。”
“编第三号附件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得很轻。写完他又划了一道。
“划的什么。”
“没写什么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三笔中第三笔经手人。”他念了半句,停了。
“后头呢。”
“后头没写。”
“划掉就对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往下写。”
这一划,划掉的是经手人那三个字。
柏向南低头写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,一行字写了半分钟。窗外的天阴下来,屋里先亮了一盏灯。范江海看着那三页纸,看着那三个圈。圈是他自己画的,画得圆。
写好是正月十一。报告送上去那天,天晴了,办公楼前的雪化成一摊一摊的黑水。
柏向南回来得很晚。
“收下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。”
“问了三句。”他说,“第一句,明河是谁批的。第二句,钱谁支配的。第三句,汉江有没有人插手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按报告答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让补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明河公司的登记表。要最早的那一份。”
范江海在灯下坐了半分钟。他伸手进棉袄内兜,摸到那两根烟。一根断了一截,一根是新的,烟纸还黄着。他把新的那根拿在手里,转了半圈,又放回内兜。
“去调。”
“是。”
正月十三夜里,江梅来了电话。
“哥!剪出来了,初剪两个半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剪到哪一段的时候我哭了。”江梅说,“就是1964年那口井,你从井口上来那一个镜头。”
“账上这几天有人问你没有。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器材单子呢。”
“都归档了。”江梅说,“哥,你怎么了。”
“忙。”
“我给你留了一盒带子。”她说,“送审版。上头我写了字,一。”
“放我这儿。”
挂了电话,柏向南把带子送进来。纸盒,白壳,标签是手写的,蓝墨水,字很大。
范江海拉开抽屉。原来压着复印件的地方空着。他把带子放进去,压在账本上头,推上抽屉。
正月十五,梅苑杀青。院子里摆了两桌,红布横幅摘下来一半,搭在车斗上。江梅打电话来,问哥你来不来。他说会开不完。电话那头有人在喊,喊的是开机那天那句词,喊了三遍。他坐着听完了,才把听筒放回去。
三声喊完,这个年就过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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