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十点。门没插。桌上摊着账本，铅笔搁在页边上，脚边放着那个铁盒。女儿房的门关着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锅里有热水。”
他把棉袄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，没脱鞋。
“省里来人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问的是谁。”
“问的是钱。”
“谁签的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是她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是。”
“签的是她的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有家。”
“有。”
“她男人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这个字是拿她自己扛的。”王秀芹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，“你拿什么换的。”
拿她自己扛的。这一句是替那个女人说的，两个女人没见过几回，这话说到了一块儿。
“她要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不管什么事，”她说，“跟你弟弟妹妹有关的事，你一件也办不成。”
这一句不是猜的，是这些年看下来的。
她把本子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上头三栏：进、出、存。
她在存那一栏里写了一行。写完，她把铅笔插回那条布条里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八十三年那条围巾。”她说，“十三年了，我今天才知道记哪儿。”
“记哪儿。”
“存。”王秀芹说，“存着别花的不算真的。”
存着别花的不算真的。这话是给她自己说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压进铁盒，上了小锁，往脚边推了推。
“她今天签的那张纸呢。你记哪一栏。”
“等你把那件事办完了，我再写。”她说，“那一行我先空着。”
那一行空着。空着，就是等他去办。
第二天下午，市区北边，老纺织厂改的院子。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梅苑影视文化公司。
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，车斗里堆着灯架和反光板。二楼有人在喊词，喊了三遍。
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屋，门开着。里头堆着棉大衣和雨靴。一个老头蹲在门口，手里抓着一把沙。
“谷师傅。”
老头站起来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看料。”谷师傅说，“灯架子、轨道、布景板，进进出出都过我的手。丢了要赔。”
丢了要赔。这话是句实在话。用不了一个月，就应上了。
他手上好几道口子，是干的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五十九。”谷师傅说，“八五年那回，我在工地上管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年你妹妹拉了一车沙来，我说你那沙不行，里头带泥。”谷师傅说，“第二天她拉来一车洗过的，白得发亮。我抓了一把，在手里搓了两下。”
抓一把搓两下，这份心就落到实处了。
范江海看着那把沙。沙从他指缝里漏下去。
江梅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。桌上搁着一个相框，里头是母亲，一九七二年照的，相纸边上撕了一角。
江梅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笔，笔帽咬过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腊月二十六开机。”她把那沓纸推过来，“这片子拍的是1964年冬天，咱们那口井。”
1964年冬天，那口井。这话一落，他脑子里又回到泥浆池里去了。
范江海翻了两页。
“片头我给你留了一行字。”
“留的什么。”
“总顾问。”
范江海把纸放下。
“撤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那一行撤了。”
撤了。这两个字一出口，他把自己从这部片子里摘出去了。
江梅一愣。她把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两下。
“哥，你上来一趟，就为这个。”
“账上的事，”他说，“别让别人替你签字。”
“我从来没让别人签。”
“单子上的经手人，写一个名字就行。”
“写谁。”
他没答。
写谁，他没答。心里头有个名字，他说不出口。
江梅把那张表收起来，塞进抽屉。收的时候她慢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部戏拍完我就收。”她说，“我四十六了。”
我四十六了。这句话，她这是说第二遍。
范江海站起来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相框。
核查组是腊月初九走的。走的前一天上午，那份说明交上去了。三笔都记在明河名下，后头附着执照的复印件和一个签名。
“组里还问什么。”
“没问梅苑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走的前一天，他们把梅苑看料的一个人叫去问话。”
“谁。”
“姓谷，五十九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十来张器材单子上有他的签字。”
“问了几天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出来那天，梅苑把他辞了。他没要工钱。他老伴拿了个布口袋，在公司门口坐了一夜。”
一个布口袋，坐了一夜。这一夜，她没等回人。
范江海把手里的材料合上。
“那份说明的复印件呢。”
“在您抽屉里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压在账本上头。”
“谁也别说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没走。
“三妹那边，怎么说。”
“再说。”
再说。这两个字，是把事往后推。
柏向南打开本子，写了一行。写的是日期。
腊月十五那天，他在省城开会。散会是下午四点。
腊月十六，梅苑没停。
腊月二十，院子里搭起了布景，红布横幅挂到楼顶上，风把布吹起来一角。
红布挂上去了。那片红，是压在一个人的签名上头飘的。
那天晚上他回家，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本子摊开着，最后一页上，存那一栏里有一行，底下那一行空着。
他站在桌子对面，没坐。
“几号了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那件事，你办没办。”
他没答。
他把棉袄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。内兜里那两根烟撞了一下，响得很轻。
这一声响，跟她刚才那一问比，也没大声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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