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十二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三个人。昨天晚上到的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牛皮纸夹子夹在胳膊底下,没进来。
“住哪儿。”
“汉江宾馆西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登记本上写的是省文化口。他们要的那三年,正好是梅苑那部戏的三年。”
正好那三年。三年对三年,这就不是来打听的,是来对账的。
“问谁。”
“昨天问的文化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上午,他们去了明河公司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哪个明河。”
“省城那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白雪樱的。”
“他们要什么。”
“三年来的单子和合同。”柏向南说,“明河是梅苑那部戏的合作方。他们要看谁签的字。”
他们要看谁签的字。这话说透了——要的不是钱,是一个名字。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上午十一点,她打到值班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下午来汉江。只跟您一个人说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角那本牛皮纸账本。昨天那一页还摊开着。
“几点的车。”
“两点四十到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不用接。”
四点,火车站东边那条街上,一家老招待所。
灰楼两层,楼底下是水泥抹的登记台,台面上压着一块玻璃。玻璃底下塞着车次表,边角卷了。
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,把钥匙牌推过来。
“范书记,小屋的灯我开着。”
“今天有人问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上楼。小屋在登记台旁边,门框矮。一张方桌,三把椅子,一只暖瓶,两只缸子。一只有水,冒着气。另一只是干的,缸沿磕掉一块瓷。
她下来的时候脚步很轻。黑呢子外套,肩上挎着帆布包。围巾换了,还是粗毛线,灰的。
“你挑的地方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十三年前那一回,地方是我挑的。”她说。
十三年前。这话不是抱怨,是把日子摆在桌上了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稿纸,四折,压得很平。稿纸摊开,上头是钢笔字,一行一行,写得很大。
“三笔。”
“你抄的。”
“他们要情况说明,我就把原单子抄了一遍。”她说,“抄了三个晚上。一笔走的是拍戏的名目,一笔走的是宣传费,第三笔没有名目。”
抄了三个晚上。抄单子不是为了交,是为了自己心里头明白。
“没有名目那一笔,谁签的字。”
“你三妹。”白雪樱说,“三笔都在明河的名字底下过的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我替你压一回。”
我替你压一回。这话说出口,是两个人一块儿往水里走。
“怎么压。”
“他们要的说明我来写。”她说,“那三笔记在明河名下,跟梅苑没关系。”
“你担了。”
“我担了。”
“明河就不干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签了字,这名字往后就带着一块黑。”
一个名字要黑一块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“条件呢。”
“腊月十五以前,你把梅苑关了。”她说,“注销、停业、卖了,怎么都行。往后你妹妹不做影视,不拿项目,不认明河这个合作方。”
腊月十五。这个日子她一出口,就搁在这张桌上了。
“她头上有一百三十号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四十六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这件事你管了,你自己也脏。”
“我不管,你就脏到底。”白雪樱说,“两样都脏,我挑脏得少的那个。”
挑脏得少的那个。这话冷,可冷里头全是情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。”她说,“不是柏向南去办,不是你二弟去办。你去,当着她的面说。”
要的不是一张纸,是要他亲口说。说到底,退这一脚,得他自己迈。
“就这一条。”
“就这一条。”
“你要是不签呢。”
“明天一早我就把它交上去。”她说,“腊月十五是给你的日子,不是给我的。字签出去,收不回来。”
腊月十五是给你的日子,不是给我的。这话把后路也封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它当账记。”
“我要是先问你要一句话,你就真拿它当账了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不要你的账。”
我不要你的账。这一句,把话说到根上了。
她把本子翻开,从夹页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子中间。
一根烟。烟纸黄了,一头被指头捏过,扁了一小块。
“十三年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根烟。一九八三年,也是这么一间小屋,两把椅子正当中。那回他没伸手。
十三年。一根烟搁了十三年,烟纸都黄透了。
“这回你拿着。”她说。
他把那根烟拿起来,没看,塞进棉袄内兜。内兜里那个纸烟盒还在,纸壳软得像布,里头那根断了一截。他把新拿的这根搁在断的那根上头。
断的那根他没扔,一直揣在身上。新的一根压在它上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说明交上去以后,你给我一份复印的。”
“你要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存档。”
存档。这两个字是要留个凭据——留一份在她手里,留一份在他手里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没问第二遍。
这一问,她不用问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