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,下午。江梅来了,屋里没开灯。
“这张你认认。”
他把第三张传真纸推过去。
她就着窗户的光看。外头有人在卸煤,铁锹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。
“哥,这张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省城传过来的。”
江梅看得很久。她的手指头在那三个字底下停住,没敢碰。
停在那儿,没敢碰。碰一下,这三个字就跟她沾上了。
“经手人这一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仨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到底还是用指肚蹭了一下。纸上的字淡了一层,剩个灰印。
“我按手印按了五个。”江梅说,“手印是我的,我认。这仨字不是我的手,我不认。”
手印她认,字她不认。可纸上摆着的,是手印和字并在一块儿。
“上头的钱,入没入你公司的账。”
“入过。”她说,“入了又出去了。我不管账。”
“谁管。”
“江涛带来的人。一个瘦的,一个戴眼镜的。”
“哥,上回我问过一句,出了事谁顶。”
“这回也没人。”
“上回也没人说。”江梅说。
上回也没人说。同一句话,这是第二遍。
她把纸推回来。范江海把纸抽走,压在镇纸底下。
“省城那个女的,是谁。”
“一个认识的。”
“她为啥帮你。”
“她没帮我。”
她没帮我。这话他说得硬。可人家本不用淌这趟水。
江梅看了他一会儿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“哥,我见过她。”她说,“九三年春天,她给我倒过一杯水。杯子是搪瓷的,磕了一块,缸口朝上搁在桌上。她问我,你哥知道不知道你上这儿来。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这话的时候,她没揭穿我。”江梅说,“她就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”
她没揭穿,把杯子往这边推了推。这一推,就等于把话应下了。
她走了。楼梯响了七声,下去了。
回家十点。桌上摊着账本,铅笔搁在页边上,脚边是那个铁盒。
“今天值班室转过来两个长途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省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回也是省城。”她说,“九一年五月,夜里五号。”
九一年五月,夜里五号。那一天她一直记着,比账上的数还清。
他把棉袄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。
“电话费算我的。”
“我没问钱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问人。”
我问人。三个字,把话扳回来了。
他没答。
“这个人是谁。”
“以前的。”
“以前哪一年。”
“六五年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插回那条布条里。
“六五年。”她说,“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那会儿不在一块儿。”
“现在也不在一块儿。”她说,“她在省城。”
她在省城。这一句说得平平的,可比吵还明白。
范江海在桌边坐下。桌上那碗水是热的。
“她问你啥。”
“问账。”
“哪儿的账。”
“三妹的。”
王秀芹把本子翻到后面那一页。上头三栏:进、出、存。
“三妹的账,省城的人查得着。”她说,“我查不着。”
省城的人查得着,她查不着。这一句里没有一个钱字,全是气。
“你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你妹妹那五个手印,是按在纸上的。纸在谁手里,我不知道。你最好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压进铁盒,上了小锁,锁响了两声。
“今天记不记。”
“今天没数。”她说,“今天记的是人。”
今天记的是人。账本子上记人,那是没账可记了。
她抽出一截铅笔,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两行。
“写的啥。”
“六五年,省城,一个电话。”
“还有一行。”
“那一行我空着。”王秀芹说。
那一行空着。这一空,是给他留的。
她进了女儿房。他跟过去,抬手推了一下门。门开了,她没插销。
门开了。今夜她没插销。
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包烟。纸壳软了,里头那根断了一截。他划了一根火柴,火苗倒了。
火苗倒了。这屋里,连根火柴都不听使唤。
十一月十九,上午。值班室又接进来一个长途。
“范书记,还是省城。”
他等柏向南出去,才拿起话筒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的人前天来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两个。”白雪樱说,“在我公司坐了两个钟头。问我一个会计。”
“问啥。”
“问她认得哪几个字。”
问她认得哪几个字。这话听着轻,落到一个会计身上,就是问她的字落在了哪儿。
他没说话。
“她姓岳,五十三。”白雪樱说,“今天早上没来。钥匙搁在抽屉上,人没来。她男人前年没了,闺女在外头念书。”
钥匙搁在抽屉上,人没来。这句话后头是什么,打电话的人不敢往下说。
他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你要说啥。”
“三笔我念给你听。”她说,“头一笔九三年四月,第二笔九四年九月,第三笔今年三月。名目那一栏是空的,底下那个签名,我认识。”
“你上汉江来一趟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这辈子不去汉江。”
我这辈子不去汉江。这一句,把十三年前那一回也一块儿说了。
“那你要啥。”
“我要你收手。”她说,“那三笔,月底以前从明河的名字底下撤出来。撤出来,我把本子锁上,往后不再翻它。”
“撤不出来。”
“为啥。”
“票开出去三年了。”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听筒里有她放缸子的声音,磕在桌面上。
“江海,我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不撤,我替你撤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把这三张单子交上去。该谁的字是谁的字。”
该谁的字是谁的字。这一句一出来,桌上那三张纸就凉了。
“交上去,头一个倒的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男人,你闺女,你在台里挂的那个名分。”
“我一样一样想过。”她说,“我九三年签那个字的时候,就欠着这一笔。”
“你为啥签。”
“你妹妹敲我门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。”
“她说,我哥让我来的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知道她哥没让她来。我还是签了。”
我知道她哥没让她来。我还是签了。这一句,把十三年的账都归到了自己身上。
他握着话筒。窗台上那盆土裂了一道口,从盆沿一直裂到底。
“你要我干啥。”
“我要你收手。”
“你别管。”
他把话筒搁回架子上。那头还有半句话没说完,声音让人掐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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