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十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值班室把电话接进来的时候,九点二十。
柏向南站在门口,夹子没打开。
“范书记,省城的长途。一个女的,打了三回。”
一个电话打了三回。这是等急了,也是下了决心。
“说名字了没有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值班室问了,她说姓白。”
姓白。这个姓他一听,心里头就往下沉。
他把话筒拿起来。
“我是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听筒里有电视的声音,响了半句,让人关了。
响半句就让人关了,说明她屋里头还有别人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九三年春天那份合同,你还记不记得。”
“哪份。”
“联合摄制。”白雪樱说,“你们汉江那家公司,到省城来跟我签的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翻出来了。”
“你翻它干啥。”
“我查我自己的账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查出啥了。”
“三笔。”她说,“头一笔走的是拍戏,第二笔走的是宣传费,第三笔没有名目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三笔底下都压着我公司的名字。”
三笔底下都压着她的名字。说白了,钱从她那儿过了一道,她的名字就成了这三笔的挡箭牌。
“钱没进你兜里。”
“进了。”白雪樱说,“进来当天就出去了。账面平得像没动过。”
进来当天就出去,账面平得像没动过。越平,越像动过。
“你上我这儿来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那一回,地方是他们挑的。这回我给你打个电话,就这一回。”
“你要啥。”
“我要你收手。”
我要你收手。这话从她嘴里出来,比上头下来的话还沉。
他握着话筒。窗台上那盆土裂了一道口。
“收啥手。”
“今天我不说这个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先问你一句,那三张单子上的字,是不是你妹妹的手。”
他没答。
“你不用说。”她说,“明天上午我传过去。你自己看。”
那头搁了。忙音响起来,一直响着。
他把话筒搁回架子上,搁了两回才搁进去。
搁了两回才搁进去。这只手签过多少字,头一回连个话筒都放不稳当。
十一月十五,上午十点。传真纸从值班室送上来,三张,边上黑,卷成筒。
“范书记,纸还是热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明河是个啥公司。”
“省城东边,一九九二年秋天办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执照上两个人,一个是她,一个是她男人,姓程。做器材,也做后期。台里那边她挂着,人不在。”
“三年。”
范江海把三张纸一张一张铺开。头一张一九九三年四月,名目写的是制作费。第二张一九九四年九月,宣传费。第三张今年三月,名目那一栏是一道横线,空的。
一道横线,就是没名目。没名目的钱,最难说清。
经手人那一栏,三个字。范江梅。
他把第三张往灯底下举了举。热敏的纸,字边上是灰的。
这种纸搁几天字就淡。可这三个字,一眼就认得出来。
“梅苑跟她,谁接的头。”
“三妹自己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九三年四月十一,夜里的车。票是我买的。”
“谁让三妹去的。”
柏向南把夹子合上,又打开。
“范书记,那趟车上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江涛。”
那趟车上还有一个人。这一句出来,这事儿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。
范江海把三张纸收拢,压在镇纸底下。纸角还卷着,压不平。
压不平。压了半天,那个角还是翘着。
“这种纸搁几天就没了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那就抄一份。”
“是。”
十一月十五,晚上八点。江涛来了,进门没脱大衣。
进门不脱大衣,是没打算坐久。
“哥,省城那个女的,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猜得准。”
你猜得准。这四个字是认了,也是记上了。
“哥,那三笔都是戏款。”江涛说,“一笔一笔有单子。”
“第三笔呢。”
江涛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笔从南边过了一下。”
“为啥不走梅苑。”
“走梅苑,字就留在梅苑了。”
“走明河,字就留在她那儿了。”
江涛没答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递过来一根。范江海没接。
走明河,字就留在她那儿。这一绕,绕出去的是别人替他担。
“哥,她一个女人,做点买卖。”江涛说,“她不会往上报。”
“她会。”
“那咋办。”
范江海把镇纸挪开,看了一眼那三张纸。第三张上那三个字,比上午淡了一层。
“明天你去省城。”
“去干啥。”
“问问她那个会计。”他说,“问她这三年经手的单子,还有没有别人知道。”
“问完了呢。”
“问完了回来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别吓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问话。”
别吓人,就问话。可这话派出去,落到人家耳朵里是不是这个意思,他自己心里头也没底。
江涛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下门。楼道里的风进来,把桌上那张纸掀起一个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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