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下午,沈曼回了一趟梅苑。
柏向南开的门。
“柜子最底下那一格。”
“范书记没交代。”
“他也没说不给。”
他也没说不给。这一句话,就把门推开了一道缝。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,蹲下去,把那一格拉开。报纸包着,报纸的边角发黄了。
沈曼打开。黑布面,白底,鞋头磨得发亮,鞋底补过三回。鞋帮里头用铅笔写着两个字。
她把鞋包回去,抱在怀里。
韩秋月在文化馆门口摆着一台缝纫机,给人改裤脚。她今年三十二,头发在脑后扎着,指甲剪得很短。
指甲剪得很短。这是干活的手,不是上台的手了。
“你来干啥。”
“送鞋。”
韩秋月没接。
“鞋我穿不上了。”
“我看了,还是好的。”
“好的也穿不上了。”韩秋月说,“你脚多大。”
“三十七。”
“我也三十七。”她把裤脚翻过来,踩了两下机器。“原先那双是三十六。”
原先那双是三十六,如今脚是三十七。这一句里没说一句苦,苦全在那一码上。
“你男人呢。”
“从仓库下来了。”韩秋月说,“上个月。他三十五。”
三十五,从仓库下来了。这话说得平平的,可“下来”这两个字,是往下走的。
“南边有个事,缺个管服装的。”
“你给的不是活儿。”韩秋月说,“你给的是心安。”
沈曼站在缝纫机跟前,没动。
“鞋拿走。”韩秋月说,“搁我这儿,我夜里得起来看它。”
“一天多少。”
“八块。”韩秋月说,“看活儿。”
沈曼抱着那个报纸包走了两条街。八块这个数,南关那条街上二百四十个人,一天也是八块。
八块。这数她太熟了。可这八块是踩机器踩出来的,那八块是蹲十九天蹲出来的。
那天他回家,八点。那扇门还插着销。
桌上那把钥匙不在了,镇纸底下压着一圈印。
钥匙收了,可镇纸底下压出一圈印子。这一圈印子说明,那把钥匙在这张桌上搁过不少日子。
王秀芹在灶房,没出来。
“秀芹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南边那家公司,办好了。”
“三妹前天来过。”她说,“说了。”
她端着一碗水出来,搁在他手边。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法人写谁。”
“一个外人的名字。”
“为啥不写她的。”
“写了,她就完了。”
王秀芹看着他。
“那我呢。”
“你啥。”
“我那三个字,上个月就上了省里的纸。”她说,“你说撤不下来。”
他没答。
这就是最扎人的地方——外人的名字写不得,写上了人就完了;她的名字写上了撤不下来,就这么搁在纸上。
她走到桌边,把镇纸挪开。底下的复写纸还在,蓝的,那三个字是反的。
“七月八号到今天,六十七天。”她说,“我天天看它一遍。”
“你要啥。”
“把我的名字撤下来。”
“撤不下来。”
“那就记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占了纸上这一格。”
一辈子就落在一格里。这话说得轻,听着比骂人还重。
她把复写纸叠成四折,又打开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。
“她多大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我二十七那年,你娘瘫在床上。”她说,“那年人家见了我,叫范嫂子。”
两个二十七。她那个二十七,人家张口就叫范嫂子;这一个是二十七,纸上连个名字都不肯落。
范江海站在灶房门口,两只手垂着。
她进屋,从墙角把铁盒拖出来,开锁,把复写纸压在最底下,扣盖,上锁。锁响了两声。
“饭在锅里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盛。”
她进了女儿房,把门带上。插销响了一声。
十月六号,早上,火车站。
天没亮下过一场雨,站台上一层湿印子。
柏向南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,信封里是执照、章程,还有一个木盒。
沈曼把木盒打开。铜章,上头刻着八个字。
“这上头没有我的名字。”
柏向南没答,往后退了半步。
范江海站在柱子边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“到了那边,先别接戏。”
“我不接戏。”她说,“我办剧团。”
“办剧团要人,要地方。”
“我有人,有地方。”沈曼说,“这回纸上是我的名字。”
这回纸上是我的名字。这一句她说得比哪一句都稳。
他看了一眼那只木盒。
“南边不下雪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到那儿,就看不见雪了。”
她说的是一场雪,可这话里一个字都不是雪。
检票。她上了台阶,又下来三步。
“我那支铅笔呢。”
范江海从内兜里摸出来。铅笔短了一截,笔杆磨得发亮,笔帽上有一排牙印。
“你写字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铅笔拿过去,看了两眼,又搁回他手里。
“你留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车门口,她回头,声音不高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孤独死。”
她上了车。车窗玻璃是湿的,看不清里头。
车开出去,站台上的人散了。
他站在柱子边上没动。手里那支铅笔,牙印还在。
牙印是她咬的,咬在笔帽上,比一句话留得久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