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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8章 你会孤独死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71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0

同一天下午,沈曼回了一趟梅苑。

柏向南开的门。

“柜子最底下那一格。”

“范书记没交代。”

“他也没说不给。”

他也没说不给。这一句话,就把门推开了一道缝。
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,蹲下去,把那一格拉开。报纸包着,报纸的边角发黄了。

沈曼打开。黑布面,白底,鞋头磨得发亮,鞋底补过三回。鞋帮里头用铅笔写着两个字。

她把鞋包回去,抱在怀里。

韩秋月在文化馆门口摆着一台缝纫机,给人改裤脚。她今年三十二,头发在脑后扎着,指甲剪得很短。

指甲剪得很短。这是干活的手,不是上台的手了。

“你来干啥。”

“送鞋。”

韩秋月没接。

“鞋我穿不上了。”

“我看了,还是好的。”

“好的也穿不上了。”韩秋月说,“你脚多大。”

“三十七。”

“我也三十七。”她把裤脚翻过来,踩了两下机器。“原先那双是三十六。”

原先那双是三十六,如今脚是三十七。这一句里没说一句苦,苦全在那一码上。

“你男人呢。”

“从仓库下来了。”韩秋月说,“上个月。他三十五。”

三十五,从仓库下来了。这话说得平平的,可“下来”这两个字,是往下走的。

“南边有个事,缺个管服装的。”

“你给的不是活儿。”韩秋月说,“你给的是心安。”

沈曼站在缝纫机跟前,没动。

“鞋拿走。”韩秋月说,“搁我这儿,我夜里得起来看它。”

“一天多少。”

“八块。”韩秋月说,“看活儿。”

沈曼抱着那个报纸包走了两条街。八块这个数,南关那条街上二百四十个人,一天也是八块。

八块。这数她太熟了。可这八块是踩机器踩出来的,那八块是蹲十九天蹲出来的。

那天他回家,八点。那扇门还插着销。

桌上那把钥匙不在了,镇纸底下压着一圈印。

钥匙收了,可镇纸底下压出一圈印子。这一圈印子说明,那把钥匙在这张桌上搁过不少日子。

王秀芹在灶房,没出来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南边那家公司,办好了。”

“三妹前天来过。”她说,“说了。”

她端着一碗水出来,搁在他手边。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
“法人写谁。”

“一个外人的名字。”

“为啥不写她的。”

“写了,她就完了。”

王秀芹看着他。

“那我呢。”

“你啥。”

“我那三个字,上个月就上了省里的纸。”她说,“你说撤不下来。”

他没答。

这就是最扎人的地方——外人的名字写不得,写上了人就完了;她的名字写上了撤不下来,就这么搁在纸上。

她走到桌边,把镇纸挪开。底下的复写纸还在,蓝的,那三个字是反的。

“七月八号到今天,六十七天。”她说,“我天天看它一遍。”

“你要啥。”

“把我的名字撤下来。”

“撤不下来。”

“那就记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占了纸上这一格。”

一辈子就落在一格里。这话说得轻,听着比骂人还重。

她把复写纸叠成四折,又打开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。

“她多大。”

“二十七。”

“我二十七那年,你娘瘫在床上。”她说,“那年人家见了我,叫范嫂子。”

两个二十七。她那个二十七,人家张口就叫范嫂子;这一个是二十七,纸上连个名字都不肯落。

范江海站在灶房门口,两只手垂着。

她进屋,从墙角把铁盒拖出来,开锁,把复写纸压在最底下,扣盖,上锁。锁响了两声。

“饭在锅里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盛。”

她进了女儿房,把门带上。插销响了一声。

十月六号,早上,火车站。

天没亮下过一场雨,站台上一层湿印子。

柏向南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,信封里是执照、章程,还有一个木盒。

沈曼把木盒打开。铜章,上头刻着八个字。

“这上头没有我的名字。”

柏向南没答,往后退了半步。

范江海站在柱子边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
“到了那边,先别接戏。”

“我不接戏。”她说,“我办剧团。”

“办剧团要人,要地方。”

“我有人,有地方。”沈曼说,“这回纸上是我的名字。”

这回纸上是我的名字。这一句她说得比哪一句都稳。

他看了一眼那只木盒。

“南边不下雪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到那儿,就看不见雪了。”

她说的是一场雪,可这话里一个字都不是雪。

检票。她上了台阶,又下来三步。

“我那支铅笔呢。”

范江海从内兜里摸出来。铅笔短了一截,笔杆磨得发亮,笔帽上有一排牙印。

“你写字了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把铅笔拿过去,看了两眼,又搁回他手里。

“你留着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车门口,她回头,声音不高。

“范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孤独死。”

她上了车。车窗玻璃是湿的,看不清里头。

车开出去,站台上的人散了。

他站在柱子边上没动。手里那支铅笔,牙印还在。

牙印是她咬的,咬在笔帽上,比一句话留得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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