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,柏向南把一份表放在桌上。
一张表放上桌,上头的人名换了。
“省里那部戏定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原来定的是省剧团一个姓韩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韩秋月,三十二。定妆照都拍了,本子上的名字也印了。前天通知换人。”
定妆照拍了,名字也印了。一纸通知,字一换就成。
“换谁。”
“换沈曼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那个姓韩的。”
“她在剧团等了十年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一部是她第一部女一。”
十年才等来头一部女一,一句通知就没了。
“她说什么没有。”
“她来了汉江。”柏向南说,“前天来的。在梅苑门口站了一下午。门房给她倒了一缸子水,她没喝。”
一缸子水搁到凉,没人来。
“见着人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她不是来找人的。她是来还鞋的。”
他从牛皮纸夹子里拿出一个报纸包。打开,是一双戏鞋。黑布面,白底,鞋头磨得发亮。鞋底补过三回,补的布一层压一层。
鞋帮里头,用铅笔写着两个字:秋月。
补过三回,一层压一层。这双鞋跟着她台上了台下,多少年了。
“门房不敢收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搁下就走了。她男人在剧团开大车,上礼拜调去看仓库了。”
男人挪去看仓库,她的鞋也还回来了。这一家子从上到下,都往边上让了。
范江海看着那双鞋。鞋很旧,可是很干净。像是洗过以后才拿出来的。
旧,可干净。这鞋是洗过才送来的——最后一点脸面,她留住了。
“怎么办。”
“搁着吧。”
柏向南把鞋重新包上,搁在柜子最底下那一格。
“范书记,还有一句。她走的时候跟门房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鞋我穿不上了。”
鞋我穿不上了。不是脚变大了,是那台她上不去了。
那天他回家晚。九点。
王秀芹在灯下补他昨天换下来的衬衫,针脚走得很慢。
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搁在桌角:一张纸,四折。
“这纸是你的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。是剧本的一页。上头的台词用铅笔划了一道,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的字。
“我的。”
“你给谁改的词。”
“戏。”
“戏上有名字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哪个名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句不答,就跟答了一样。
王秀芹把针插在布上,把衬衫抖开,叠成四折。
“你小时候写大字,写不好就哭。”她说,“我在一边看着。你写完一个字,我拿起来看。你的字,我认得。二十八年了,我认得。”
二十八年,他的字她都认得。这一回她认出的不只是字,是字后头的那个人。
“那是我改的。”
“改的什么。”
“一个字。”他说,“原来她在那儿哭。我说,哭早了。”
王秀芹把那张纸推回来,推到他手边。
“江海,我不问你人是谁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句。那句话是给戏改的,还是给她改的。”
不问人是谁,只问这一句。这一问,比问名字还狠。
范江海没答。
她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,搁在他面前。碗底在桌面磕了一下。
“七月八号那一行,我还空着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本子上,又添一行日子。”
“你别记。”
“我记了二十八年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要我不记,你先把我这本子烧了。”
她没哭,也没大声。她把碗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。
“我不是怕你外头有人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你有了人,还要我在这儿给你记账。”
怕的不是外头有人。怕的是他有了人,还得让她在灯底下一笔一笔地记。
铁盒在桌子底下。她用脚把它往墙根推了推。推的时候响了一声,很轻。
八月三十,剧组散伙。
最后一场在南关外头一间空仓房里。四张桌子,十八道菜。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一半。
沈曼在门口等他。手里拎着那个布包,包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戏完了。”
“完了。”
“名字排在第二。”她说,“第二也行。第二是有人拿着笔,把我从后头挪到前头来的。”
排第二,是她这些年头一回往前挪。可这一挪不是她自己走的,是有人拿笔挪的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的车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那支铅笔,搁在门框上。
“铅笔我不带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拿它给我写个字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的名字。”沈曼说,“我不要钱,不要房,戏我自己能找。我要一件东西。”
“要啥。”
“名分。”
她看着他。仓房里有人在搬桌子,桌腿刮着地。
“你敢不敢让人知道我是谁。”她说,“你就回我这一句。”
范江海站在门框这一边。铅笔在门框上,被风吹得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
他没说话。
沈曼等了一会儿,把包背到肩上,走了。走了七八步,她回过头。
“我等到年底。”
这一句撂在仓房门口,没人接。铅笔还搁在门框上,风一停,它就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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