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八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南关那条街的牌子摘下来了。摘牌子的人踩在凳子上,拧了两下螺丝,牌子往下一沉。
牌子往下一沉,那条街就短了一截。
沈曼蹲在街口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。她一扇门一扇门地往里进。进到第五十九扇,她停住了。
“范书记,这条街非拆不可?”
“非拆不可。”
“戏里这条街,人在这儿活了三十年。”
“戏是戏。”
戏是戏,地是地。这话他说得顺口。可这条街上的人,从来不是戏。
“我知道是戏。”她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土,“六十扇门,我进了五十九扇。每一扇我都记了一页。第六十扇我没进。我怕进去以后,我就不想演了。”
进了五十九扇,剩下那一扇她不敢进。她怕进了那一扇,就忘了自己是来演戏的。
“你缺的是啥。”
“上回问过。”
“这回我听着。”
她把铅笔帽咬在嘴里,咬了一会儿,拿出来。
“我不缺角色。”沈曼说,“我缺一个人当着面说我行。”
“导演说过。”
“导演拿钱。”
导演拿钱。这话说得直——人家说你好,是拿钱雇你说的。
风把一张纸壳刮起来,贴在门板上。沈曼揭下来看了一眼,又贴回去。
“你记的那些页呢。”
“在我包里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她说,“您看的是戏,我看的是门。”
他看的是戏,她看的是门后头住过的人。这一句话,两个人就分开了。
八月中,街拆了。
门板一扇一扇从墙根抬起来,装车。有人喊号子,喊一声,装一扇。六十扇,装了四车。青砖是新砌的,卸下来堆在马路牙子边上,码成一排。
青砖卸下来,才是真拆。门板还能拉走另用,砖一码成一排,这条街就算完了。
尚老四蹲在砖堆前头。六十七了,看磅的那个。他在这条街上蹲过十九天,演一个蹲在门口的老头。
“你来干啥。”
“我来送送。”尚老四说,“一天八块,一分没差。”
“你老伴的药呢。”
“吃着。”他说,“一天一盘半了。钱花完了。”
一天一盘半。这话说得平平的,可不往下说,谁都听得出来:药往上加,钱往下走。
沈曼从院子里出来,手里拎着布包。她在尚老四跟前站住,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。票子是新的,刚从银行取的。
尚老四没接。
“闺女,我不是要钱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我十九天挣了一百五十二块。”尚老四说,“我拿那笔钱的时候,我知道我蹲那十九天是干啥的。你现在给我这些,我就不知道我是干啥的了。”
钱一拿,那十九天就成了一笔账。不拿,那十九天还是他的日子。
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。
沈曼把钱捏在手心里,站了一会儿,收回兜里。
“大爷,那十九天我看见过。”
“看见过就行。”
看见过就行。这五个字,比收了钱还沉。
车开走了。地上剩一层砖渣。尚老四蹲在砖渣上,没动。
当天下午,柏向南来了。
“范书记,有人传话。”
“传啥。”
“说剧组那个姓沈的,给群演塞钱。”柏向南说,“传的是‘拉拢群众’四个字。”
四个字,扣下来就是一顶帽子。
“谁传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话是从剧组那头出来的。”
范江海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,捋了两下,又放回去。纸盒已经软了。
“钱她收回去没有。”
“收回去了。”
“收回去了还传。”
“范书记,”柏向南说,“有人要的不是她给钱。是您看见了她给钱。”
说白了,人家要的不是那几张票子,是要让这件事从您眼皮子底下过一遍。
八月十七,晚上。火车站东边那条街,老招待所。
小屋在登记台旁边,门框矮。方桌上搁着一只暖瓶,两只缸子。一只有水,冒着气。
沈曼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本子。布面,边角磨白了。
她把本子放在桌上,先说了两件事。
“戏剪完了。我的名字在第三位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有人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谁。”
“南边一个姓雷的。”沈曼说,“他说想请您吃顿饭。说南关那块地空着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空着也是空着。这话说得客气,底下的意思一句就透:地要。
范江海看着那只缸子。
“地的事不行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
“他给你什么。”
“一部戏。”她说,“他说省里那部戏他能搭上话。”
“你信。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沈曼把本子翻开,“可我信这上头的话。”
她信的不是姓雷的,是本子上那些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数。
本子是旧的。前半本抄的是台词,一行一行,钢笔字,写得小。后半本翻过来,是别人的账。一栏进,一栏出,数字写着写着就断了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县剧团仓库里捡的。”她说,“我抄了七年。头三年抄在报纸边上,后来才捡着这个。”
七年。抄的是别人的台词,也把别人的账一笔一笔抄下来了。
范江海翻了两页。有一页角上盖着一个小小的红章,章上的字磨没了半边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不大。”
“团里说,女演员过了三十就没人找了。”沈曼说,“我进团十年,演过一回主角,是八八年冬天。演了四场,剧团散了。”
二十七,在她那一行里,已经算不年轻了。四场主角,散了就散了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省里那部戏。”她说,“女一号。”
“我不管戏。”
“您一句话就行。”
“我一句话值啥。”
“值一个名字。”沈曼说,“有人在纸上划掉一个字,有人在纸上添一个字。添的那个字,是您说的。”
值一个名字。名字在纸上添一笔容易,可添上去以后,那个人这一辈子就跟着这一笔走。
暖瓶里的水在响。她没喝水。
“饭我不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戏的事,我问问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你别管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,压了一会儿。
“范书记,我今天来,一半是替人带话。”她说,“一半是我自己的话。这两半我分着说了。您信哪一半,我不管。”
这两半,他没问是哪一半。她也没等着他答,站起来,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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