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他回来得早。七点。自己开的门,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纸袋。
比平常早了一个钟头。这一个钟头,他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。
纸袋往桌上一放。还是那五联,江涛下午又送来一趟,压在镇纸底下。
范江海在桌边坐下,拉开抽屉。那把钥匙转了半圈才开。
笔在里头。黑杆,铜夹子。
他拧开笔帽,在纸角上划了一下,纸角上出了一道蓝。
试笔就是下决心。这一笔落下去,落的不再是墨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王秀芹站在灶房门口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
“最后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了十七天了。”
十七天,天天问,天天不签。可这一天她还是得问——不问,就等于认了。
“签不签。”
“不签。”
范江海把第一联拉过来。复写纸压在底下,一联带四联。
笔尖落在签字栏上。
他写了三个字。
写得不快。一笔一笔写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笔,可那笔道跟她二十八年记账的手,一点都不像。
王秀芹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桌子这一边。
“你写的啥。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屋里能听见笔尖走纸的声音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笔帽没拧。
“这三个字不是我的手笔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签了二十八年。”
二十八年,一笔一画都是她自己的。这一回,是别人替她写的。
“你签的,我认。”范江海说,“出了事我一个人担。”
“你担不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上头三个字是我的名字,底下四联都是复写的。查的时候查纸,不查手。”
查纸不查手——这一句话,把两个人一块儿搁在纸上了。
他把那叠纸往前推了半寸,跟她上回推回来的是一个动作。
“不签也得签。”他说。
早上这话是江涛说的,这会儿是他说的。一句话在这个家里传了两道手。
王秀芹看着那三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写得比我好。”她说。
这不是认输,是认了——这个人她拦不住。
“那一格印的是我的名字。”范江海说,“底下四联,明天就到省里了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那三个字,写的是人,还是写的那一格。”
他没答。
人也好,那一格也好,反正字已经落下去了。
九点,江涛来取纸。进门先看了一眼签字栏,把五联卷成一个筒,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嫂。”
王秀芹站在灶房门口,没应。
“底下那一格,你填谁的名字。”她说。
“嫂,那格不用填。”
“上回你也这么说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,往门口退。
这一笑,笑得跟没事人一样。可那一格是空的,空着,就是留着后手。
“嫂,纸我拿走了。明天一早送到省里。”
“你拿。”
门关上。车在楼下响了一声,开走了。
复写纸落在桌上。蓝的,上头印着那三个字,是反的。
反着的字,看着就不像人名,倒像一道印子。
王秀芹走到桌边,把镇纸挪开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本子,一页一页翻到最后。
铅笔削得很短,捏在手里只剩一截。
她在新的一行上写了日子。七月八号。
写完,笔停在有数的那一栏。
停了一会儿。她把铅笔搁下,合上本子。
那一行底下空着。
二十八年,这本账上没有空行。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你不记了。”
“没数可记。”她说,“钱不是我出的。”
钱不是我出的——这一句轻。可这本账从这一天空起,就不轻了。
十点,她把铁盒从墙角拖出来,开锁。
镯子在最底下,压着一九六七年那张一百二十七块四毛的存根。她没动它。
一百二十七块四毛,那年的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,压在镯子底下,她一次没动过。
她把本子放进去,扣盒盖,上了小锁。
钥匙她没揣兜里。她把钥匙搁在桌上,搁在镇纸旁边。
“钥匙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你要看,你自己开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这一伸手,二十八年的账就得从头翻一遍。他没伸。
她去里屋把大床上的枕头抱起来,夹在胳膊底下,进了女儿房。
女儿在省城念书,那张窄床空着,铺着一条蓝布褥子。墙上贴着一张初中时候的奖状,边角翘着,当初是用饭粒粘的。
门关上。插销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不长。这个门二十八年没插过。
二十八年没插过的门,今夜插上了。这一声响不大,比摔门还沉。
十一点,他走到那扇门外头,抬手敲了两下。
里头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“秀芹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三个字——”
门里头静了半天。
“江海,二十八年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我说我啥也不要,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,还知道敲门是我在里头。”
二十八年,她啥也没要,就要这一件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敲了。”她说,“可我在门里头,插着销。”
你在外头敲,我在里头插着销。这两个人隔着的,不是一扇门。
他站在门外头,没再敲。楼下桌上那张复写纸还摊着,反着的三个字。
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椅子凉,硌人。
第二天早上,那扇门还关着。
这个家里头,头一回有人在他起床以前没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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