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七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那叠五联在桌上摆了十七天。五个联摊着,压着一块镇纸,签字栏那一格还空着。
十七天。谁进来都看得见那五联,可谁都不去动它。
江涛是早上七点来的。他自己开的门。
“嫂,今天得签。”
“不签。”王秀芹在灶上热粥,没回头。
“嫂,群演那笔钱垫出去了。”江涛说,“一天八块,二百四十个人,一分没差。”
“谁垫的。”
“公司。”
“公司账上是空的。”
“账上的钱是死钱。”江涛说,“嫂子,外头那笔钱得有个进的口子。口子就在这五联上。”
口子这两个字一出口,这事儿就没干净的余地了。钱从口子进来,名字就得从口子出去。
王秀芹把锅端下来,搁在灶台上。
“你把出钱那个人写上,我就签。”
“嫂,外头的人不能写。”
“那你写你自己。”
“我写了,后头四联下不去。”江涛说,“嫂,不签也得签。”
不签也得签。这话硬。可硬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眼睛没往灶台那边看。
“这话是你哥教你的。”
“嫂,签完这一联,账就平了。”
“平了以后,第三联底下那一格,你还填不填。”
“填。”
“填谁。”
“填一个名字。”
“哪个名字。”
江涛没答。楼下他那辆车没熄火,一直响着。
车一直是这个家里最老实的一样东西。它一响,就说明底下有人等着。
八点,范江海下楼。衬衫扣到最上头那一颗。
扣到最上头一颗。这些年他出门都是这么扣;越到紧的时候,扣得越齐。
他在桌边站住,看了一眼那叠纸。
“还没签。”
“没签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为啥。”
“上回你让我签的那五联,有两联底下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我问江涛底下是谁,他说是他自己。”
“是他。”
“崔玉兰呢。”王秀芹说,“物资公司那一摞单据,经手的是她。她五十二,钥匙交了,人进去了。她的名字底下是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上礼拜说市剧团那个姓管的,把戏服交了。”她说,“三个箱子,四十年。手印是他自己按的,这个我认。可他按的时候,他不知道底下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“他知道不知道,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不知道,是他糊涂。我知道了还按,是我替他傻。”
这一句把两个人的账分开了。糊涂是一回事,明知还按,是另一回事。
她把粥碗推到他跟前。碗底磕了一下桌面。
“这一联我不签。你换个名字。”
“换谁。”
“换你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我签了,查的时候查到我这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她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灶房门框上。走到门口又站住。
“底下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姓雷。”
“南边那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姓雷的后头是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句他不答。是答不上来,还是不肯答,屋里头她分不清,也不用分清——横竖都是不知道。
“你不知道后头是谁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不知道,你还把名字往上搁。”
她进屋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范江海出门上班,在楼道口站住,朝楼下叫了一声。
江涛从车里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明天送省里,路上别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联是谁签的,本子上别写。”
“哥,那写啥。”
“写家里。”
“哪个家里。”
“写我家里。”
写我家里。四个字,把一整个家都押在纸上了。
他下了楼,自行车推出去,没回头。江涛在车边上站着,车门开着,没上去。
中午,江梅来了。还是那件蓝褂子,袖口翻过来缝过一道。
她站在门口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“嫂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不进。”江梅说,“嫂,我是来求你签那一联的。”
“你自己按了几个。”
“五个。”江梅说,“公司牌子底下按了三个,章程上按了两个。”
“红泥盖住名字了。”
“盖住了。”江梅说,“划不动了。”
王秀芹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昨天来了两趟人问账。”江梅说,“问钱从哪儿来。我答不上。嫂,我答不上的时候,他们问谁。”
“问你哥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”江梅说,“他说,问你嫂。”
问你嫂。这四个字,把事儿从办公室推到了灶房门口。
灶上的锅还响着,水开了没人揭盖。
“三妹,”王秀芹说,“你怕的不是问账。你怕的是那一格填完以后,你还是不知道底下是谁。”
江梅的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揣回去。
“嫂,你就签这一回。”
“我签了,你就更划不动了。”
江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她的鞋在楼梯上响了七声,下去了。
下午,王秀芹去了一趟南关。
公司的牌子还挂在街口,白底黑字,字是新描的。牌子底下蹲着一个人,是尚老四。六十七了,看磅的那个。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子,里头是凉水。
“嫂子。”
“你蹲这儿干啥。”
“等我那张单子。”尚老四说,“单子交了,钱到了。一天八块,一分没差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折得很平。正面一天一栏,十九栏。反面一行铅笔字:十九天,八块。
“我来过你们楼底下一回。”他说,“蹲了一上午,没上去。”
“你上去干啥。”
“想问一句钱是谁出的。”尚老四把纸折回去,“后来不问了。我老伴那盘药八块六,现在一天两盘,接上了。钱是谁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钱是谁的,跟我没关系。这话说得明白,也说得让人心里头发沉——不是没关系,是不敢有关系。
王秀芹站在牌子底下,看那几个字。
“问出来又能咋。”
“问出来也没啥。”尚老四说,“嫂子,我就是想让人记着,我这十九天不是白蹲的。”
他蹲回去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
街里在卸景。六十扇旧门板卸下来,一扇一扇码在墙根,等着装车。卸门板的人踩在凳子上喊号子,喊一声,卸一扇。
街口那块牌子的绳子松了一头。风一吹,牌子磕在电线杆上,响了一下。
王秀芹走过去,把绳子往回拽。拽了一下,没拽住。她又拽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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