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开碰头会。范江海在会上讲了一件事。
“南关那条街,先别拆。戏拍完了再说。”
“书记,那条街七月底就动。”
“我说拍完了再说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出戏在汉江拍,是给汉江长脸。市里出一辆车,出一条街,出三天封路。”
底下有人记。记到一半,一个副市长抬头。
“书记,市剧团那位管师傅的事,团里报上来了。”
“报的啥。”
“报他挂名。”副市长说,“要不要看。”
“不看。”范江海说,“团里的事,团里办。”
不看,就是不知道。不知道这两个字,在会上比什么都好用。
会散了,柏向南跟着他下楼。
“范书记,管师傅那个手印——”
“他按的,他认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按的我也认。”
我按的我也认——这话说得硬。可真到了要认的时候,认的那个人往哪儿站,是另一回事。
走到楼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戏哪一天杀青。”
“二十号。”
“杀青那天,叫江梅去。”他说,“叫她把牌子擦一擦。”
下午三点,严铁鹰从省城来了个电话。
“哥,我这儿昨天到了一份材料。”
“啥材料。”
“群众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说南关有个剧组,招了二百四十个人,一天八块,钱是后补的。材料上问了三个问题,头一个是钱从哪儿来。”
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我看着像小事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我就问你一句,这戏的账,干净不干净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换了个手。
“戏是给市里拍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那我按小事办。”
按小事办。这三个字是替他挡着。挡一回算一回,挡不住的,早晚还得来。
电话挂了。范江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把尚老四那张单子拿出来,跟他上回那张过磅单并在一起,两张,折成四折,压在抽屉最里头。
两张纸,都是铅笔字,都是一个数:八块。
公司立起来了。牌子挂在南关那条街的街头上,白底黑字。
江梅管盒饭,管车,管二百四十个人的名字。她一天没回家。
她把手印按得很大,红泥盖过半边名字。
印按得越大,上头那块红就越实。可底下那一栏是啥,她一眼都没看。
她还做了一件事。她给嫂子送了一筐鸡蛋,说是公司开张。
“嫂,我这回是正经公司。”江梅说,“有牌子,有戳。”
王秀芹把鸡蛋收下,数了数,三十个。
“账谁记。”
“有人记。”江梅说,“嫂,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你按手印的那只手,我看过。上一回是肿的。”
上一回是肿的。这一句不是问话,是记性——她记着那只手是肿的,就是记着上回出了啥事。
江梅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。
“嫂,我哥这一回是为了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哥每回都是为了人。”
每回都是为了人。这话听着是夸,落到耳朵里,是凉的。
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捡进盆里。二十八个是好的,两个裂了缝。
“裂的我今天就吃。”她说。
晚上九点,江涛把一叠纸送到家里。五联,骑缝,签字栏压在第一联右下角。
王秀芹戴上花镜,把纸摊在桌上,一联一联往下看。
看到第三联,她停住了。
“这一栏是啥。”
“劳务。”江涛说,“给演员的。”
“哪个演员。”
江涛没答。那一栏后头印着一个名字,两个字。后头的数,比前三联加起来都大。
“这一栏底下,空着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嫂,那不用填——”
“上回也空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上回我问你底下是谁,你说你自己。”
上回也说不用填。上回她说她自己。这一回,她不问了。
她把笔拿起来,拧开笔帽,在第一联的签字栏上停了一下。
街上过车,车灯从墙上扫过去。
她没写。她把笔帽拧上,搁在纸上,笔尖朝里,把纸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这回我不签。”
“嫂,这一联不签,后头四联都下不去。”
“那就都别下去。”
江涛站在那儿,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这一擦手,屋里谁都看明白了:底下那一格填的是谁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范江海从里屋出来。他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叠纸,又看了一眼纸上那支笔。
“签了没有。”
“没签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为啥。”
王秀芹把铁盒从脚边提上来,开了锁,把里头那只镯子往里推了推,合上。
她把镯子往里推了推,才合盖。这是给女儿留的,也是给自己留的。
“你自己看第三联。”
说完她进了里屋。里屋的门关上了。
楼下江涛的车没熄火。
桌上那叠纸摊着。笔帽拧着,搁在签字栏旁边。那一格空着。
那一格空着,纸就下不去。这一夜,五张纸就搁在桌上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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