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门房打电话上来。说楼底下蹲着个老头,六十七,姓尚,说要见范书记。
六十七,蹲一上午,连门都不进。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干啥的。”
“他说他是看磅的。”
柏向南下去了一趟。回来站在桌边上。
“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蹲了一上午,没闹,也没递东西。”
“窗台上有没有搁下东西。”
柏向南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一张过磅单,压着半块砖。正面是车号,一天一栏。”
“反面呢。”
“反面一行铅笔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磅三年,没错过一车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单子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折成四折,塞进抽屉。
十个字。不是讨钱,是讨个说法。可这说法他讨不到。
“场子停了,他那三年算谁的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范江海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下午他把说明写了。上面三句话:汉北实业是集体企业。股是职工的。家属不占股。
柏向南抄了一遍,送到省城。
家属一个名字不沾。说白了,先把家里摘出来,别的往后说。
第三天下午回话,材料停在程序上。说明收了。落款那一栏,签的是范江涛。
范江海没有签字。
落款是老二的名字,他这个当哥的一个字没落。这一刀,老二替他接了。
下午四点二十,桌上电话响了。是江涛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说明我签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哥,材料停在省里,那三个字查不到我头上。”江涛说,“公司里四十一台车,一百二十个人。这个月的工资我发得出来。”
“你签的字,你发。”
“哥,我发。”江涛说,“我记着。”
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,是车在响。他把电话挂了。
钱不干净,发得越多,欠得越多。
晚上十点回家。铁盒在桌上,开着。
王秀芹把镯子从手心里拿出来,搁进铁盒最底下。
“你去拿的。”
“门房的窗台朝西,下午晒。”她说,“晒一夏天,银的要发黑。”
她不说心里头疼,只说日头毒,银会发黑。
“江梅的钱你收了。”
“收了,三万,整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记上了,进项。”
她把铁盒盖上,推到脚边,锁没上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本子,翻到头一页。
“头一行还是那五个字。”她说,“末一行是今天的三万。这本账我记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你别翻了。”
“我照着翻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本账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二十八年一本账,记的全是他不肯看的东西。
她把本子合上,压在铁盒上头,手掌按了一下。
“公司那一股,你签的五联。”
“在。”她说,“江涛上个月送来的纸,我签了三处。”
“签的时候问了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问他这一股后头是谁。他说是他自己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江海,崔玉兰五十二,我今年五十一。”她说,“我签的那五联,有两联底下是空的。”
崔玉兰五十二,她五十一。她心里头跟针扎了一样。
半夜十二点,他还坐在书房里。
桌上摊着材料的抄件。他看了头一页,没看第二页。
他拉开抽屉。那把钥匙转了半圈才开。
笔在里头。黑杆,铜夹子。上礼拜江涛在这屋里拧开过两回笔帽,又拧上了。
他把笔拿起来,拧开,又拧上。他也拧了两回。
兄弟俩拧的是同一支笔。
笔尖上那点墨还在,干了。
抽屉最里头顶着两张纸。头一张是硬纸,八个毛笔字,裁得不齐。他没抽出来。
第二张四折,边儿磨软了。他抽出来,在桌上摊开。
上头一行一行,八块六,八块六,中间夹着两毛、五毛的零头。末了一笔总数,四十七块三。字是药铺先生写的,笔画细。
八块六,八块六,往下排,跟排队一样。多少盘药,他不敢数出声。
这张纸在他兜里揣过两年,后来搁在抽屉里,搁了十年。
他用手掌抹了两下。抹不平了,折痕上有两道口子。
他在椅子上睡着了。灯没关。
灶膛里有火。火不大,照着灶台上那只搪瓷盆,盆里的水一半。
他娘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背对着他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“娘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钱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她没回头,用火钩子拨了一下火。
“够不够。”
“娘,够。”
“够了就好。”
一句够不够问了两遍。当娘的看不见钱,就听得见这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灶膛里的火亮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。
“江海。”
“娘。”
“上回你寄的十五块,我收着了。”她说,“队里垫了两盘,账上还差三块八。”
“娘,那三块八我后来补了。”
“补了。”她说,“我收着了。晚了一个月。”
晚了一个月。钱补上了,那一个月她是空着手熬的。
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江涛呢。”她说。
“他在。”
“江梅呢。”
“她也在。”
“都在就好。”
“娘,我给你买药。”他说,“一盘八块六,我买多少盘都行。”
他娘把火钩子搁下。
“最后一盘我没吃完。”她说。
这一句掉进灶膛里,没响。药他买得起,可最后一盘她没吃完——这不是钱的事。
范江海站在灶前,两只手垂着。
“娘,你要啥。”
“把窗纸糊上。”她说,“那天风大。”
她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张纸,四折的,边儿也是软的。她把纸展开,在窗框上比了比,用手掌抹平,按在窗上。
那是那张药铺的账。
一行一行的八块六,糊住了大半扇窗。末了一笔总数露在外头,四十七块三。
账糊上去,风进不来。可那四十七块三露在外头。
窗上的纸被风吹起一角。她伸手按住。
“娘——”
他伸手去抠。纸贴得很紧。指甲抠起一小片,又落回去。
“娘,这钱我早还了。”他说,“这钱不是我欠的。”
他娘回过头来。灶膛的光从底下照上去,她的脸这回看得清了。
她手背上有一层黑,指甲缝里是灶灰。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
他没听清。
这句话他这辈子没听清过。
风从窗上过去,那张纸鼓了一下。
范江海猛地睁开眼。
他一身冷汗。灯还亮着,纸在桌上摊着。抽屉开着。他手里攥着那支笔,笔帽是开的,笔尖上有一点新墨。楼下那辆车还没熄火。
灶膛的火灭了,楼下的车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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