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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0章 最后一盘我没吃完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0

中午,门房打电话上来。说楼底下蹲着个老头,六十七,姓尚,说要见范书记。

六十七,蹲一上午,连门都不进。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干啥的。”

“他说他是看磅的。”

柏向南下去了一趟。回来站在桌边上。

“人呢。”

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蹲了一上午,没闹,也没递东西。”

“窗台上有没有搁下东西。”

柏向南愣了一下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一张过磅单,压着半块砖。正面是车号,一天一栏。”

“反面呢。”

“反面一行铅笔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磅三年,没错过一车。”

范江海把那张单子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折成四折,塞进抽屉。

十个字。不是讨钱,是讨个说法。可这说法他讨不到。

“场子停了,他那三年算谁的。”

柏向南没答。

范江海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
下午他把说明写了。上面三句话:汉北实业是集体企业。股是职工的。家属不占股。

柏向南抄了一遍,送到省城。

家属一个名字不沾。说白了,先把家里摘出来,别的往后说。

第三天下午回话,材料停在程序上。说明收了。落款那一栏,签的是范江涛。

范江海没有签字。

落款是老二的名字,他这个当哥的一个字没落。这一刀,老二替他接了。

下午四点二十,桌上电话响了。是江涛。

“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说明我签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哥,材料停在省里,那三个字查不到我头上。”江涛说,“公司里四十一台车,一百二十个人。这个月的工资我发得出来。”

“你签的字,你发。”

“哥,我发。”江涛说,“我记着。”

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,是车在响。他把电话挂了。

钱不干净,发得越多,欠得越多。

晚上十点回家。铁盒在桌上,开着。

王秀芹把镯子从手心里拿出来,搁进铁盒最底下。

“你去拿的。”

“门房的窗台朝西,下午晒。”她说,“晒一夏天,银的要发黑。”

她不说心里头疼,只说日头毒,银会发黑。

“江梅的钱你收了。”

“收了,三万,整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记上了,进项。”

她把铁盒盖上,推到脚边,锁没上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本子,翻到头一页。

“头一行还是那五个字。”她说,“末一行是今天的三万。这本账我记了二十八年。”

“你别翻了。”

“我照着翻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本账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
二十八年一本账,记的全是他不肯看的东西。

她把本子合上,压在铁盒上头,手掌按了一下。

“公司那一股,你签的五联。”

“在。”她说,“江涛上个月送来的纸,我签了三处。”

“签的时候问了没有。”

“问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问他这一股后头是谁。他说是他自己。”

她抬起头看他。

“江海,崔玉兰五十二,我今年五十一。”她说,“我签的那五联,有两联底下是空的。”

崔玉兰五十二,她五十一。她心里头跟针扎了一样。

半夜十二点,他还坐在书房里。

桌上摊着材料的抄件。他看了头一页,没看第二页。

他拉开抽屉。那把钥匙转了半圈才开。

笔在里头。黑杆,铜夹子。上礼拜江涛在这屋里拧开过两回笔帽,又拧上了。

他把笔拿起来,拧开,又拧上。他也拧了两回。

兄弟俩拧的是同一支笔。

笔尖上那点墨还在,干了。

抽屉最里头顶着两张纸。头一张是硬纸,八个毛笔字,裁得不齐。他没抽出来。

第二张四折,边儿磨软了。他抽出来,在桌上摊开。

上头一行一行,八块六,八块六,中间夹着两毛、五毛的零头。末了一笔总数,四十七块三。字是药铺先生写的,笔画细。

八块六,八块六,往下排,跟排队一样。多少盘药,他不敢数出声。

这张纸在他兜里揣过两年,后来搁在抽屉里,搁了十年。

他用手掌抹了两下。抹不平了,折痕上有两道口子。

他在椅子上睡着了。灯没关。

灶膛里有火。火不大,照着灶台上那只搪瓷盆,盆里的水一半。

他娘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背对着他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
“娘。”

“江海。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钱够不够。”

“够。”

她没回头,用火钩子拨了一下火。

“够不够。”

“娘,够。”

“够了就好。”

一句够不够问了两遍。当娘的看不见钱,就听得见这句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灶膛里的火亮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娘。”

“上回你寄的十五块,我收着了。”她说,“队里垫了两盘,账上还差三块八。”

“娘,那三块八我后来补了。”

“补了。”她说,“我收着了。晚了一个月。”

晚了一个月。钱补上了,那一个月她是空着手熬的。

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
“江涛呢。”她说。

“他在。”

“江梅呢。”

“她也在。”

“都在就好。”

“娘,我给你买药。”他说,“一盘八块六,我买多少盘都行。”

他娘把火钩子搁下。

“最后一盘我没吃完。”她说。

这一句掉进灶膛里,没响。药他买得起,可最后一盘她没吃完——这不是钱的事。

范江海站在灶前,两只手垂着。

“娘,你要啥。”

“把窗纸糊上。”她说,“那天风大。”

她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张纸,四折的,边儿也是软的。她把纸展开,在窗框上比了比,用手掌抹平,按在窗上。

那是那张药铺的账。

一行一行的八块六,糊住了大半扇窗。末了一笔总数露在外头,四十七块三。

账糊上去,风进不来。可那四十七块三露在外头。

窗上的纸被风吹起一角。她伸手按住。

“娘——”

他伸手去抠。纸贴得很紧。指甲抠起一小片,又落回去。

“娘,这钱我早还了。”他说,“这钱不是我欠的。”

他娘回过头来。灶膛的光从底下照上去,她的脸这回看得清了。

她手背上有一层黑,指甲缝里是灶灰。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

她说了一句话。

他没听清。

这句话他这辈子没听清过。

风从窗上过去,那张纸鼓了一下。

范江海猛地睁开眼。

他一身冷汗。灯还亮着,纸在桌上摊着。抽屉开着。他手里攥着那支笔,笔帽是开的,笔尖上有一点新墨。楼下那辆车还没熄火。

灶膛的火灭了,楼下的车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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