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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咱家就一块碑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9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0

三层楼道里没有人。烟头还热着。

范江海蹲下去。那半截烟立在窗台的水泥棱上,掐口上有一个牙印。他用两根指头捏起来,扣在手心里。

烟还温着,温得跟人手一样。这楼道里刚才站着个人,站了不短的时候,抽到一半不敢抽了,掐了,还得在水泥棱上立个记号。

水泥上留着一小圈黄印,边上散着两粒烟灰。

他往上听。四层五层都没有声。往下听,楼底下有辆车在怠速,响声很匀。

他把那半截烟揣进兜里,下楼。

楼门口那辆黑车没熄火。司机坐在里头,看见他,把脸低下去。

范江海走到车头前站住。灯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推到墙上,拉得很长。

他没说话。

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车不是来接人的,是来看着人的。看着人的人,才不敢抬头。

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,随即不动了。

范江海上了楼。车没走。

家门没插。王秀芹坐在桌边,桌上那杯水凉了。

“江涛的车在底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九点就停在那儿了。”

“司机在里头。”

“我下去倒过一回水,从车边上过的。”她说,“他没抬头。”

范江海把外衣挂在椅背上。

一杯水搁凉了,人没挪窝。这当口屋里头两个人都不说重话,可谁都听得见楼下那台发动机在响。

“江梅呢。”

“门房坐到九点四十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没上来。”

“她说啥了。”

“一个字没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走的时候把手上那个镯子摘下来,搁在门房的窗台上。”
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
“镯子是娘的。”她说,“她戴了十四年。”

十四年,一天没摘过。摘下来搁在窗台上,就是一句话——这门我不进了。

范江海走到里屋门口,站了一下。

“明天我去拿。”

“我去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去了,她就得叫你一声哥。”

那一声哥一出口,她这趟就白来了。王秀芹心里头透亮,所以这趟不能让他去。

第二天八点,柏向南来了。手里一个本子,钢笔别在衣兜上。

“范书记,三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头一件,省里昨天下午来了个电话,问三句话。”柏向南翻开本子,“汉北实业是谁的。砂石场的股东名单动没动。报件人那一栏为什么空着一格。”

“他们怎么问起这个。”

“因为材料后头多了一张纸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纸上是一份名单,五个名字,头一个姓范。”

“谁加进去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打字机打的,是同一台。”

同一台打字机,就是自己人打进去的。这东西从这儿起,就不在别人手里了。

“第二件。”

“严厅长那边回话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程序上走得通,材料留在他那儿。他要一份说明,写清汉北实业和您的关系。”

“谁签。”

“他说谁签都行。”柏向南顿了一下,“他说,不签的那一份也得有。”

不签的那一份也得有——说白了,这一份是摆出去给人看的,那一份是压在底下算账的。

“他还说啥。”

“他说,报件人那三个字是省城写的,可材料是从汉江报上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让我把这一句原话带到。”

范江海抬起头,看了他两秒钟。

“你记下来了。”

“记了。”

“划了。”

“范书记——”

“划了。”

柏向南拿出钢笔,在本子上横着划了一道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提起来。

这一道划下去,本子上就干净了。可划得掉的是字,划不掉的是他刚听见的那一句话。

“范书记,后头那三句话我要不要回。”

“回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说股是职工的。”

“报件人那一栏呢。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第三件。”他说,“砂石场昨天下午进了两百吨石头,给北环的。合同签的七月。”

“谁签的。”

“范江梅。”

十一点,江梅来了。蓝褂子,袖口磨得发白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进门没叫人。

“哥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我站着。”

“场子退了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退。”

“场子二十三口人。”江梅说,“看磅的尚老四六十七了,家在南关。停了他回去种地。”

“回去种地。”

“哥,去年一年,场里交的税是四万七。”江梅说,“税是交给市里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江梅说,“你上回进我那个场,是三年前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这一句把他顶住了。三年没进那个门,门里头是啥光景,他是真不知道。

“名是我按的手印,我认。”她说,“哥,我就问你一句,你让我退到哪儿去。”

“退干净。”

江梅把手从兜里拿出来。手心里是一卷纸,皮筋箍着,卷得很紧。她把那卷纸放在桌上,往前推。

“这是三万。”她说,“你寄给我的,我一分没花。”

“干啥。”

“退股。”江梅说,“哥,我心里有数,不够。剩下的我把车卖了。我男人那辆三轮,去年买的,还有人要。”

“车留着。”

“留着干啥。”江梅说,“留着给你拉吗。”

范江海的手在桌上停住了。

这一句把钱和车一块儿撂在桌上了。她是把家底一件一件往外掏,掏到只剩一辆三轮,再往后就没得掏了。

“我把这钱拿来,是怕你嫌少。”江梅说,“三年前我跟你说过,我要给娘换块石碑。坡上那块石片是爹的,斜了二十五年。我攒了三年。”

“我男人昨天去问了石匠。”她说,“换一块要四百二。”

“换。”

“哥,钱我退了。”江梅说,“四百二我拿不出来。”

她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
“哥,上回我跟你说错了,我说那石片是娘的。”她说,“咱家就一块碑。”

门带上了。

门是轻轻带上的,没摔。可这一句比摔门还沉——一块碑,先埋了爹,就再腾不出第二块来给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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