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我今天来,不是来要签字的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来告诉你一声。”江涛说,“我怕你从别人嘴里听着。”
一句话,说得客气,可意思就是:这事已经不由他了。
“你怕我什么。”
“哥,我什么也不怕。”江涛说,“我十四岁偷队里四十块,怕过。娘拿笤帚打我,你把我挡在你后头。那回我怕。”
“你提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哥,我记着。”江涛说,“从那天起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。可是哥,这四年——”
他把手抬起来,在屋里划了一圈。
这一圈划下来,划的不是这间屋,是他这四年在外头走出来的那条路。
“车从十四台到四十一台。人一百二十个。去年我往市里交的税,比二运全公司还多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哥,你记着,别人不记着。”江涛说,“我在外头跑,人家问我一句,你哥什么意见。我说我哥没意见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哥,你上调那年,行李是我捆的。绳子断了两回,我换了三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走后头三年,市里分东西,没你家的份。是我一趟一趟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哥,我不说这些。”
“你说。”
江涛站起来。他比范江海高半个头,站在灯底下,影子盖住半张桌子。
这间屋里,头一回有个人的影子压到桌面上。
“哥,没有我,你也到不了这。”
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王秀芹站在门后头。她手里拿着那只铁盒,没进来。
“江涛。”
江涛回过头。
“嫂子。”
“上回你哥打你,是在娘灵前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一下我拦了。”
她把铁盒放在门框上。
“这回我不拦。”
她说完,把门带上了。这回关严了。
这回关严了。上一回她拉了一把,这一回她把手缩回去了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,停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哥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江涛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哥,没有我,你——”
后头那半句他没说出来。
范江海动了。
他的右手从桌上过去的时候,带倒了那只水杯。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,水泼出去,淌到桌沿上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那一声很响。
这一声很响,响得把这屋里几十年的话都压下去了。
江涛撞在门框上,肩膀磕在墙皮上,一片白灰落下来。他站住了,没有倒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。
手背上是红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。
这只手小时候替他掏过灶膛,掏过一个烤红薯。
掏红薯的那只手,如今手背上有血。这血是哪一只手上的,兄弟两个心里都清楚。
地上那本本子掉在桌边,摔开了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只有两行字。头一行是日子。第二行是三个字。
范江海没去看。
他站在那里,右手垂着,指头在抖。
江涛弯腰,把本子捡起来。他用两只手把摊开的那一页抹平,抹了两下,夹在胳肢窝里。
挨了一巴掌的人,末了还蹲下去把本子抹平。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哥,”他说,“头一个名字——”
楼道里的灯坏着。他的话说到这儿,楼底下有人上楼,脚踩在水泥上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江涛把门带上了。
那串脚步往上走,走到三层停住,没有再上来。
王秀芹从里屋出来,手里是一块抹布。
她走过来,把桌上的水擦了。擦完,把抹布叠成四方,挂回墙上原来的那根钉子上。
水擦了,抹布叠成四方,挂回原处。这一屋子的东西,就她一个人还照老样子摆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刚才要说那个名字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说他会不会说。”
王秀芹没答。她站在灯底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江海,你先看看你的手。”
范江海低下头。
手背上有一道红,不是他的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上回打他,是在娘灵前那一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回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回我在屋里听着,我数了一下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一下。”
就一下。她数的是巴掌,记的是这个人这几十年里,头一回伸手打自己的兄弟。
她把那杯水端起来,倒进墙角的痰盂里,杯子倒扣在桌上。
“江海,江涛那本本子,我见过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他拿给我看过一回。”
“他给你看什么。”
“第一页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说,嫂子你记着。哪天我跟他翻了脸,你把这页念给他听。”
翻脸这两个字,他自己早就想过。想到这一层,还来找他哥说一声。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没念。”
“我在等你自己问他。”
她又把那张收据挪了半寸,垫在倒扣的杯子底下。
杯底那一圈水印洇上去,两个字慢慢糊了。
门外的楼梯上,那串脚步在三层停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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