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涛进门的时候没敲门。他有钥匙,自己开的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,再走进来,把包放在门边。
九点二十。范江海坐在桌前看材料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材料报了。今天上午。”
范江海把材料合上。
“谁报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谁递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头一个名字。”
江涛没答。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王秀芹端着一杯水出来,放在江涛跟前,看了他两秒,回去了。门没关严。
那两秒,看的不是水杯,是看他脸上有没有愧。
“我问头一个名字。”
“哥,你先听我把这一句说完。”江涛说,“报上去了。报上去就退不回来。”
报上去就退不回来。这句话是告诉他:路已经走到头了。
范江海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。
响了七声,没人接。他把话筒搁下。这个号今天拨过三回,头两回是上午和中午。
“你见着铁鹰了。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,程序上不难。”江涛说。
“他让省厅来问我一句。”
“哥,那个电话是上午十点打的。”江涛说,“我十二点半才到省城。”
“你在城南换的车。”
“哥,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到的多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手里那张纸,是省城打的。打字的人留着一栏,叫后填。”
江涛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下午三点,公司来了个电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问发起人名单上第二栏怎么空着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报件人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。”
江涛抬起头。
“姓雷。”范江海说。
江涛坐着没动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哥,这三个字不是我要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。”
“哥,这一层你别问。”江涛说,“你问了,我就得说。我说了,你就得管。”
“你十三年前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哥,我记性好。”
“名单上第二个是谁。”
“江梅。”
“她的砂石场并进来了。”
“哥,那是正事。”江涛说,“场子有活,队里有税。”
“她那一栏的字是谁签的。”
“哥,这一层你别管。”
“她的场子在地里埋着多少石头,你比我清楚。”范江海说,“江梅昨天在门房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她哭了一回,走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走的时候把手上的镯子摘下来,搁在门房的窗台上。”
一只镯子搁在窗台上。带不走的话,就搁在这儿了。
江涛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哥,那镯子是娘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是娘的。”
江涛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。
江涛弯腰把门边那只包提过来,搁在腿上。包是帆布的,拉链坏了一半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
他打开包,抽出一本本子。
本子不厚,皮是深褐的,边上起了毛。他拍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哥,你看看这个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我的账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哥,你有一本。”江涛说,“秀芹嫂子有一本。我也有一本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事。”
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中间,指着一行。
“一九九四年腊月十九。”江涛说,“后头一行,两个字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。字是江涛的字,横不平,竖不直。
“这一件是我去的。”江涛说,“那天雪大,路上翻了一辆车。”
他又往后翻了两页。
“一九九五年七月。这一件也是我去的。”
“你不用念。”
“哥,我不念了。”江涛说,“我就说个数。这四年,本子上记了三十二件。”
“三十二件。”
“一件一件,都是我去的。”江涛说,“你一回没去过。”
他把本子往回翻,翻到头一页。
“头一页是一九九一年三月。”江涛说,“上头记着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替哥挡事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哥,这四个字我写得最正。”江涛说,“别的都潦草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本本子。摊开那一页,纸边有一圈汗印,发黄。
“柴师傅那两千来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他存折上。”江涛说,“上礼拜五我就退回去了。他婆娘收的。”
“谁的钱。”
“公司的钱。”
“公司的钱是谁的。”
“哥,这里头有几个人的股。”江涛说,“退他一份,别人就都得退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十一个人明天就站在你门口。”
“哥,我昨天退完了。”江涛说,“十一个人,一人一份。我一个一个送到家里去的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你自己去的。”
“我自己去的。”江涛说,“送到第十一家,那人不在。我把钱放在他灶台上,压了一块砖。”
压一块砖,是怕风把钱吹走了。
“陆会计呢。”
江涛的手指停在本子上。
“老陆不干了。”
“谁让他不干的。”
“他自己。”江涛说,“哥,他六十五了。”
“他把算盘搁在公司桌上,站了一会儿,没人问他话,他自己走的。”
江涛把眼睛垂下去。
“哥,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的不止这个。”范江海说。
他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把钥匙,转半圈,锁舌咔一声。
他先拿出来一张纸。打字机打的收据,三个字:暂收。底下那一栏空着。
他把纸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江涛看了一眼。
“哥,这个怎么在你这儿。”
“他自己搁下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搁下之前问了一句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问,汉北实业是不是我家的。”
江涛没答。
“我那天没答。”范江海说,“今天你答我一句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是不是。”
江涛把手从本子上拿开,放在桌子底下。
“哥,公司是公司的。”他说,“是你的名在上头,不是你的手在上头。”
桌上那张收据,边角已经卷了。
范江海又伸手进抽屉,摸出那支笔,黑杆,铜夹子,笔尖一点墨,干了。
他把笔放在收据旁边,尖朝着江涛。
“你的笔。”
“哥,笔放你这儿。”
“收起来。”
“哥,我拿回去也没用。”江涛说,“这是给人签字的笔。”
“那就别搁在我抽屉里。”
江涛看着那支笔。他伸手,把笔帽拧开又拧上,拧了两回。
他没把笔拿走。
他把抽屉推回去。锁舌没合上,他又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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