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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6章 我用的是你的名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1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0

回家是九点。楼道里有煤味,灯坏了半个月,没人换。
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铁盒在她膝盖上,没开。

“江涛上礼拜来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放下一张纸。”王秀芹说,“上头有我的名。”

范江海坐下。

“哪张。”

“三月里那张。”她说,“我签的时候,上头只有一行字。”

她把铁盒打开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是复写的,蓝的,字是压出来的,一格一格。

“你看。”

范江海低头看。纸上一共三行。头一行是个厂名。第二行是个日子。第三行是一个数目,后头跟着一个签名。

“第三行不是我签的。”王秀芹说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“上礼拜三。”她说,“他把纸搁下就走了,说让我看看。”
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
“江海,复写纸是三层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张是垫在底下那一层。”

三层复写,垫最底下那一层字最淡,也最难赖。

她把纸推过来一寸。

“他不敢用你的名。你的名在墙上挂着。”她说,“我的名只在纸上。”

墙上的名给外人看,纸上的名给上头看。他挑的是纸上那一个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个签名。字是王秀芹写的,横平竖直,跟头一本账上的字一个样。

“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。”

“上礼拜三晚上。”她说,“到今天,七天。”

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
“我在等你自己看见。”王秀芹说。

七天,她一个字没提。她不是不气,是想让他自己走到这一步上。

她把账本从铁盒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她没有往后翻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头是二十八年前的字,一笔一笔,头一行是那五个字:收:唐铁山五元。

二十八年前头一行,五块钱,一个人的名字。这本账就从这儿起头。

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。写完,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。

“写的什么。”

“记着。”她说,“不记着就没了。”

不记着就没了。这一句说得轻,是屋里最硬的一句话。

那支笔是第二天上午拿出来的。

江涛进门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。笔是新的,黑杆,铜夹子,还带着纸套。

他把纸套撕了,拧开笔帽,把笔放在材料上,尖朝着范江海。

笔尖朝着他,纸套当场撕了。这是把话摆到桌面上。

“哥,就一个字。”

范江海看着那支笔。

“这一栏我不签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我不签。”

江涛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哥,你听我说完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公司我做了四年。”江涛说,“车从十四台到四十一台。人一百二十个。去年往市里交的税,我一个人交的比二运全公司还多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

“哥,你记着,别人不记着。”江涛说,“我在外头跑,人家问我一句,你哥什么意见。我说我哥没意见。这四年,我一次没让你签过字。”

“你今天让我签。”
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江涛说,“这一栏不签就散了。”

“那就散了。”

“哥,我今年四十六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十四那年偷了队里四十块。”江涛说,“娘拿笤帚打我,你把我挡在你后头。你胳膊上那道印子,半个月才下去。”

三十多年了,还记着那道印子。这道印子,是他今天敢坐在这儿的底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哥,我不白用你。”

“你用的是我的名。”

“我用的是你的名。”江涛说。

一个字没多,一个字没少。这一句顶上来,比骂人还难接。

窗子开着,一阵风进来,把纸角掀起来。范江海伸手把纸按住。他把材料翻回第一页,又翻到最后。

最后那一栏,五个名字,头一个空着。

“这一栏的字是谁的。”

“我的。”

“谁描的。”

江涛抬起头。

“哥,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
“我看了三十二年的字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的字我都认得。”

三十二年的字,一笔一画都看过。兄弟描了一回,他就看出来了。

江涛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他没说话。

“铁鹰上个月在省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“他说,这个事程序上不难。”江涛说。

范江海把那支笔推回去,推到桌子中间,停住。

“收起来。”

江涛站起来。他把笔拿在手里,站了两秒,又放回桌上。

“哥,笔放你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哪天想通了,拧开就签。”

门带上了。楼梯上的脚步很响,到三楼就听不见了。

下午四点,柏向南进来。

“范书记,江涛的车三点出的院门。”

“往哪儿。”

“往北。”柏向南说,“省城在北边。”

范江海没动。

“司机是谁。”

“老赵的儿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他了。他说江涛在城南下的车,说不用送。他坐在车里等着,看见江涛上了一辆车。”

“什么车。”

“挂的是省里的牌。”
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没走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上午十点,省厅来过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您是不是有个弟弟做物资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我记下来。”

范江海把电话拿起来,拨了一个号。响了七声,那边没人接。他把话筒搁下。

桌上那支笔横着。笔帽没拧上,尖上一点墨,已经干了。

他伸手把笔拿起来。笔筒里有六支笔,最旧那一支,笔杆上缠着胶布,缠了七道。

六支笔里,最旧那一支缠了七道胶布,那是从荒原上带回来的。

他把新笔插进笔筒,坐了半分钟,又抽出来,放进抽屉。

抽屉里,账本上头压着一张打字机打的收据,三个字:暂收。

一个车队的人攒了七年的钱,就压在这三个字底下。

他把抽屉推回去。钥匙转了半圈,锁舌咔一声。

七点,他下楼。院里那盏路灯亮着,灯底下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老赵,一个他不认得。老赵看见他,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

风从北边过来,带着土味。他来汉江那年,路边栽的树苗刚过膝盖,头一天浇过水,泥是湿的。如今那些树比人高了,树影子横在地上,一道一道。

省城在北边,灯看不见。

他回身上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四层停住。

四层是他屋。门没开,他就在楼道里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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