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哥,我要上市。”
江涛把一张纸推过来。纸是打印的,边裁得很齐,头一页上头印着一行大字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上什么。”
“上市。”江涛说,“挂牌。股票能买能卖。”
“谁叫你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江涛说,“哥,这份材料我改了七回。”
“头六回都退回来了。”江涛说,“南边来了一个姓雷的,说格式不对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住在招待所。”江涛说,“住了十一天。”
住了十一天,就为改一张纸。这份心思下得这么足,图的不是纸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拉过来。第一页上一排数字,他没看数字,看的是最后一行。最后一行底下空着一块地方,留着签字。
“这一栏几个名字。”
“五个。”江涛说,“发起人,五个。”
“头一个是谁。”
江涛没答。
“头一个是谁。”
“哥,你先看后头的。”江涛说,“后头三个都是厂子。”
“我问头一个。”
江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手往裤子上擦——这一擦,他心里头门儿清,头一个名字写在纸上不好看。
“头一个是我。”
“第二个呢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第二个。”
“江梅。”江涛说,“砂石场并进来,她算一份。”
范江海把纸放下。桌上那只缸子是满的,热气往上走,走到半截就散了。
热气走到半截就散,跟桌上这张纸一样,看着热,落不了地。
“五个里头,姓范的两个。”
“哥,这是正事。”江涛说,“牌子做起来,市里有税,队里有活。”
“上市要有三年不赔的账。”
“账有。”
“谁做的。”
“陆会计。”江涛说,“老陆,二运的老人,做了二十二年。”
“他多大。”
“六十五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六十五的人,替你翻三年的账。”
“哥,他没翻。”江涛说,“他是把三摊并到一摊上。”
“并到一摊上。”
“哥,这一层你别问。”江涛说,“你问了,我就得说。我说了,你就得管。”
这句话他十三年前说过一回。范江海记着。
十三年了,还是这一句。这一句是他兄弟的护身符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句的。”
“哥,我记性好。”江涛说。
“股本从哪儿来。”
“职工股。”江涛说,“队里的人,一人一份。工龄也能折进去。”
“谁不能折。”
“哥,折有规矩。”江涛说,“在册的折,不在册的不折。”
“不在册的多少个。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十一个人明天就站在你门口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。
笑在脸上,眼睛里没笑。这一笑,是要拿话往下压事。
“哥,你替我挡一句。”
“我不挡。”
“就一句。”
“我不挡。”
连说两个不挡,一句比一句硬。可他心里头清楚,这十一个人不是挡一句就过去的。
那天下午三点,老赵上楼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范书记,门口站着一个。”
“姓什么。”
“姓柴。”老赵说,“车队的,五十七。他说不进来,站站就走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柴师傅进门的时候帽子拿在手里。裤腿上有两块机油印,洗过,没洗掉。
机油印洗了两回没洗掉。三十年的车,都在这两条裤腿上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他说,“我说三句就走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头一句,我在车队三十年。”
“第二句,那两千来块是我婆娘攒的。攒了七年,一个月存十块,存折上头最后一栏是三月十六。”
“第三句,昨天念名单,没念着我。”
七年,一个月存十块,末了叫人在名单上漏了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,停了。
“为什么没你。”
“他们说我不在册。”柴师傅说,“范书记,我在车队三十年,我不在册。”
三十年,末了三个字:不在册。
“你找江涛。”
“找了。”柴师傅说,“他给我倒了一杯水。他说他再问问。”
“他问了没有。”
“问到今天,八天。”
一杯水,一句再问问,问了八天。
柴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。布是旧褂子剪的,边上有毛。
包打开,里头压着一张收据。收据上头三个字,打字机打的,底下空着一栏。
“这个给您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没用。”柴师傅说,“范书记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汉北实业,是您家的不是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问,他断在这儿了。答是,就认了;答不是,就等于骗一个干了三十年的人。
柴师傅站着,两只手垂下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那张收据放在桌角,推过来,没有收回去。
手推过去了,没收回来。这也是一句话:钱他不要了,就要个明白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范书记,我婆娘问我钱能不能退。”他说,“我跟她说能。您要是不好答,我就跟她说不能。”
门带上了。
跟婆娘说能,是给她留个盼头;跟他说不行,是替他把那张脸留一留。
范江海把收据拿起来。打字机打的三个字是:暂收。底下那一栏是空的,本来该写股金的地方。
暂收,底下那一栏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栏,往后能填钱,也能填别的东西。
他拉开抽屉,把收据压在账本底下。
五点半,柏向南进来,手里夹着一个本子。
“范书记,公司那边下午念了第二回名单。”
“念什么名单。”
“发起人名单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陆没念着。”
“陆会计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算盘送到公司,搁在桌上。他做了二十二年,算盘珠子磨圆了四颗。”
四颗珠子磨圆了,是二十二年的手印子。末了就剩一把算盘搁在桌上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眼花,做不动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,没人问他话,他自己走了。”
没人问一句。六十五的人,自己走的。
名单上添了一个,头一个还空着。
“谁让空的。”
“打字的人说,那一栏留着后填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纸是从省城打的。”
“你记着日子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四月十二。”
四月十二。这一天,那一栏空着,等着有人来落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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