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严铁鹰来报剩下的几件事。
“佟广林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后河沿那一片已经平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在工地上转了两天，问十七号那条门槛。”
“门槛。”
“木头的，他爹坐过的那一条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拆的时候跟砖一块上的车。他找了两天，没找着。”
一条门槛，他找了两天。木头跟砖一块装了车，混进去就没了。
“他现在住哪儿。”
“货运站。”严铁鹰说，“还是那个通铺，一块五一晚。”
“他跟谁说过话。”
“站上的人说，他跟最里头那个铺上的人说过话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烟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一月底走的。被子留下了，叠得挺齐。”
“枕头底下压着一截铅笔。”
“没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枕头底下是空的。”
被子叠得整齐，铅笔没了。
“他往哪边走的。”
“南边。”严铁鹰说，“那天下午那趟车。”
“佟广林跟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人听见。”严铁鹰说，“站上的人只看见他们俩在站台上站过一回，站了半根烟的工夫。”
范江海把烟点上，抽了一口，没抽第二口。
“上礼拜佟广林去了一趟省城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在省厅门口站了半天。门卫问他找谁，他说找一个姓温的。”
“找温宝山。”
“门卫说温副厅长不在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就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。第二天那一页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撕的。”严铁鹰说，“门卫说的。”
写了一行，第二天让人撕了。纸上写的什么，只有撕的人知道。
范江海把烟按在烟灰缸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你二弟前天来市局找过我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问省厅那个位子管什么。”严铁鹰说，“站了十分钟，问了三回。”
十分钟问三回，问的还是同一句。问三回，是心里头等不及了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不管生意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说他就是问问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走以前在楼下跟司机说了几句话，说什么没听清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拿起来，倒过来磕了磕，没磕出烟。
“这些你都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本子留下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一下。
“留下。”
“明天送。”严铁鹰说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九点，严铁鹰来辞行。
他把一本新本子放在桌上，本皮上贴着白纸。桌上还搁着柏向南下午买的一支笔，黑杆，笔尖上带一个金点，用手绢包着。
“笔拿着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我记东西用铅笔。”
“拿着。”
严铁鹰把笔拿起来，看了看，揣进口袋。
使惯了铅笔的人，还是把带金点的笔揣进了兜——不是用得着，是得收下。
“哥，我有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头一件，我娘在老家，房漏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我想把她接到省城。省厅说房得排。”
“我让人问一句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排到我就行。我不插队。”
临走求的就这么一件事，末了还说不插队。跟了他二十二年的人，到死都不肯越那半步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这句话你跟谁学的。”
“没跟谁学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市局谁接。”
范江海说了一个名字。
严铁鹰停了一下。
“他手软。”
“软有软的用处。”
“哥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手软的人守不住卷。”
“守不住就换。”
“换谁。”
“你说。”
严铁鹰说了一个名字。范江海没听过。
“什么时候认识的。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清场那天，他在二排。”
清场那天站第二排的人。这名字不是凭空来的，是从那天台阶上捡回来的。
“行。”
严铁鹰站起来，帽子拿在手里。他没马上走。
“哥，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到了省里，从上往下看。”严铁鹰说，“看得清。”
“看清什么。”
“看清汉江这一摊。”
从上往下看，看清的不只是几条街，是这一摊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范江海没接话。严铁鹰把帽子戴上，门带上，没有声音。
门带上没响。跟了他二十二年的人，连关门都还是这个轻声。
十一点，电话响了，省城的号。
“铁鹰那个位子，是谁腾出来的。”
“一个老的。”
“老的家里几口人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我托人问了。”王秀芹说，“老伴一个，闺女一个。闺女在医院上班，这个月换了屋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她说，“左边一栏是腾出来的，右边一栏是坐上去的。今天左边添了一行。”
“添吧。”
“铁鹰媳妇上礼拜来过一趟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拿了一包糖，说铁鹰要走了，来认个门。”
“你收了。”
“糖收了，我称了，一斤二两。”她说，“门没让她进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。”王秀芹说，“她说铁鹰临走跟她讲，往后他不站人后头了。”
糖收了，门没让进。这一包糖称得清，门不让进这一条，是她替他把着。
范江海把桌上的台历翻过去一页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铁鹰走了，你手里还剩几个真能办事的人。”
他没答。
这一句没答，因为答不上来。跟了他二十二年的人，明天就不在他身后了。
“女儿问你清明回不回来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我照这么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
严铁鹰走的那天上午下着雨。柏向南送他去的车站。
回来的时候柏向南说了一句。
“一路上严厅长没说话。他一直在看一个本子。”
“哪个本子。”
“不是送来的那本。”柏向南说，“皮是旧的，边上磨圆了，上头贴着白纸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那本新本子拿过来，翻开。
字是严铁鹰的，一笔一笔，比原来还齐。佟家那三格，邵家那张用工单，清场那天的数目，都在。后头空白。
他把本子合上一半，用手指顺着书脊往下摸。
摸到三个地方，纸的毛边，一处挨着一处。是撕过的纸根。
三处纸根。撕下去的那三页上写的什么，他大概猜得着，可再也不会有人拿给他看。
他把手拿开，把本子合上，摆在桌子右上角。
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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