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三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省厅要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要我。”
他站在门里,帽子没摘,手里夹着那个本子,本皮上贴着白纸。
“谁点的头。”
“电话上没留名字。”严铁鹰说,“前天打到市局,问汉江有没有一个叫严铁鹰的,问了四句。”
“哪四句。”
“哪年进的局。手上过过几件案子。前年冬天清场那两个月,他人在哪儿。还有一句,问他跟谁走得近。”
四句问完,这个人从上到下就被摸清了。摸清了才好动。
范江海把茶杯往桌里推了推。
“位置是谁的。”
“温宝山。”严铁鹰说,“副厅长,今年五十九,六月到点。”
“到点是六月。”
“上礼拜省厅开会,他没进会场。”严铁鹰说,“签到本上的名字让人划了。”
“谁划的。”
“办公厅。”
“你问过没有。”
“没问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了不合适。”
“坐下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坐下。”
严铁鹰坐下了。帽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帽子。
帽子一直没摘,压着。这是来听差的,不是来串门的。
“省厅还问过别的没有。”
“问过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春节前那两天,大院门口清完场,市里一共报了几个人。”
“谁问的。”
“一个姓权的处长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完添了一句,说这个事省里有人在看。”
“你答的什么。”
“答的数目。”严铁鹰说,“报上去的那个数目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严铁鹰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帽子。
两个人都不看对方。这一眼对不上,说的就对了。
十一点半,传达室上来电话,说门口站了个老头,背着一个布口袋,要见范书记。
“让他上会客室坐。”
“他说不坐。”
范江海下楼。老头站在传达室东边那根电线杆底下,头发白了一半,穿一件洗得发亮的蓝褂子。
一个副厅长,来了不进屋,就站在电线杆底下等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温厅长。”
“别叫厅长了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那个位子,听说你点了头。”
“省里的事,省里定。”
“话都这么说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干了三十八年。头十年在县里,后十年在厅里,中间那十八年,我没往上报过一个名字。”
三十八年,三句话就交代完了。中间那十八年,是他拿命换的一句干净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来不求别的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老伴儿的病,去年秋天查出来的。药一个月两回,回回要单位盖章。”
一个月两回药,回回要单位盖一个章。章一停,药就停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还有我闺女。”温宝山说,“在汉江市医院药房,上了十一年。这个月调了。”
“调哪儿。”
“洗衣房。”温宝山说,“她今年三十九。”
药房干十一年,调去洗衣房,一天泡六个钟头凉水。这一调,比骂人狠。
风把电线杆上贴的一张纸吹起一角,老头伸手把它按回去。
“温厅长,药的章,你写张纸,我让人去办。”
“写什么纸。”
“写药。”
温宝山看了他很久。
“范书记。”他说,“我三十八年没给人递过纸。”
三十八年没递过一张纸,到了这一步,人家递给他一个写纸的机会。
他把布口袋放在地上,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,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上印着红字,掉了半边,剩下一个“先”字。
八三年的缸子,红字掉了一半,就剩一个“先”。
“八三年厅里发的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走的那天搁在办公室了。昨天他们给我捎回来,连着我抽屉里的半盒茶叶。”
他把缸子搁在传达室的窗台上,没带走。
缸子搁在窗台上,不带走。一样东西都不拿走,这是把三十八年一块儿撂下了。
“我最后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除了严铁鹰,你还想过谁没有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台上那个缸子。
“没有。”
温宝山点了下头。他把帽子戴上,转身走了。走到街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楼,又转过去。
那一眼,看了三十八年的地方,末了就看一眼。
柏向南后来回来说,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半盒茶叶给了传达室。
下午三点,柏向南把温宝山家里的事问回来了。
“手续提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到点退是六月,现在办的是三月。房子原来两间半,交回去一间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厅里自己办的,汉江没出面。”
“他闺女呢。”
“药房到洗衣房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月一号上的班。那边一天泡六个钟头,水是凉的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扣上,又拔开。
笔帽扣上又拔开,这一下午,他这支笔落不下去。
“他是哪儿人。”
“宁川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爹的坟还在后山。八五年宁川那笔救济款,是他签的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范书记,他那个缸子还在窗台上。”
“留着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这一行怎么写。”
“写人走了。”
人走了。一栏里就四个字,这三十八年就这么收进本子里了。
两天后范江海去省城开了两天会。头一天讨论的是工业,第二天讨论的是稳定。
散会的时候,一位老同志在走廊里拦住他,手里端着茶缸。
“小范。”
“老领导。”
“听说你要往省厅送一个人。”
“送。”
“用人要用得住。”老头说,“送上去的,得跟你的手一条心。”
“用得住。”
用人要用得住——这一句话,听着像嘱托,其实是提醒:送上去的人要是不一条心,早晚回手咬你。
老头点了下头,端着缸子走了。
下午两点,车往省厅门口绕了一趟。他没下车。
省厅门口有个传达室,窗台上摆着一本硬皮登记本,蓝的,边上磨白了。他让柏向南下去问了一句。
柏向南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本子还在。”他说,“三月十四号那一页缺着,前头一页、后头一页都在。”
“缺的那一页上写过什么,有人看见没有。”
“门卫换过班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说记得有人写字,写的什么没看。另一个说,本子翻开就是缺的。”
“车走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