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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写人走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9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0

一九九六年三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省厅要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要我。”

他站在门里,帽子没摘,手里夹着那个本子,本皮上贴着白纸。

“谁点的头。”

“电话上没留名字。”严铁鹰说,“前天打到市局,问汉江有没有一个叫严铁鹰的,问了四句。”

“哪四句。”

“哪年进的局。手上过过几件案子。前年冬天清场那两个月,他人在哪儿。还有一句,问他跟谁走得近。”

四句问完,这个人从上到下就被摸清了。摸清了才好动。

范江海把茶杯往桌里推了推。

“位置是谁的。”

“温宝山。”严铁鹰说,“副厅长,今年五十九,六月到点。”

“到点是六月。”

“上礼拜省厅开会,他没进会场。”严铁鹰说,“签到本上的名字让人划了。”

“谁划的。”

“办公厅。”

“你问过没有。”

“没问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了不合适。”

“坐下。”

“不坐。”

“坐下。”

严铁鹰坐下了。帽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帽子。

帽子一直没摘,压着。这是来听差的,不是来串门的。

“省厅还问过别的没有。”

“问过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春节前那两天,大院门口清完场,市里一共报了几个人。”

“谁问的。”

“一个姓权的处长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完添了一句,说这个事省里有人在看。”

“你答的什么。”

“答的数目。”严铁鹰说,“报上去的那个数目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严铁鹰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帽子。

两个人都不看对方。这一眼对不上,说的就对了。

十一点半,传达室上来电话,说门口站了个老头,背着一个布口袋,要见范书记。

“让他上会客室坐。”

“他说不坐。”

范江海下楼。老头站在传达室东边那根电线杆底下,头发白了一半,穿一件洗得发亮的蓝褂子。

一个副厅长,来了不进屋,就站在电线杆底下等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温厅长。”

“别叫厅长了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那个位子,听说你点了头。”

“省里的事,省里定。”

“话都这么说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干了三十八年。头十年在县里,后十年在厅里,中间那十八年,我没往上报过一个名字。”

三十八年,三句话就交代完了。中间那十八年,是他拿命换的一句干净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今天来不求别的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老伴儿的病,去年秋天查出来的。药一个月两回,回回要单位盖章。”

一个月两回药,回回要单位盖一个章。章一停,药就停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还有我闺女。”温宝山说,“在汉江市医院药房,上了十一年。这个月调了。”

“调哪儿。”

“洗衣房。”温宝山说,“她今年三十九。”

药房干十一年,调去洗衣房,一天泡六个钟头凉水。这一调,比骂人狠。

风把电线杆上贴的一张纸吹起一角,老头伸手把它按回去。

“温厅长,药的章,你写张纸,我让人去办。”

“写什么纸。”

“写药。”

温宝山看了他很久。

“范书记。”他说,“我三十八年没给人递过纸。”

三十八年没递过一张纸,到了这一步,人家递给他一个写纸的机会。

他把布口袋放在地上,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,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上印着红字,掉了半边,剩下一个“先”字。

八三年的缸子,红字掉了一半,就剩一个“先”。

“八三年厅里发的。”温宝山说,“我走的那天搁在办公室了。昨天他们给我捎回来,连着我抽屉里的半盒茶叶。”

他把缸子搁在传达室的窗台上,没带走。

缸子搁在窗台上,不带走。一样东西都不拿走,这是把三十八年一块儿撂下了。

“我最后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除了严铁鹰,你还想过谁没有。”

范江海看着窗台上那个缸子。

“没有。”

温宝山点了下头。他把帽子戴上,转身走了。走到街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楼,又转过去。

那一眼,看了三十八年的地方,末了就看一眼。

柏向南后来回来说,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半盒茶叶给了传达室。

下午三点,柏向南把温宝山家里的事问回来了。

“手续提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到点退是六月,现在办的是三月。房子原来两间半,交回去一间。”

“谁办的。”

“厅里自己办的,汉江没出面。”

“他闺女呢。”

“药房到洗衣房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月一号上的班。那边一天泡六个钟头,水是凉的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扣上,又拔开。

笔帽扣上又拔开,这一下午,他这支笔落不下去。

“他是哪儿人。”

“宁川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爹的坟还在后山。八五年宁川那笔救济款,是他签的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范书记,他那个缸子还在窗台上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
“这一行怎么写。”

“写人走了。”

人走了。一栏里就四个字,这三十八年就这么收进本子里了。

两天后范江海去省城开了两天会。头一天讨论的是工业,第二天讨论的是稳定。

散会的时候,一位老同志在走廊里拦住他,手里端着茶缸。

“小范。”

“老领导。”

“听说你要往省厅送一个人。”

“送。”

“用人要用得住。”老头说,“送上去的,得跟你的手一条心。”

“用得住。”

用人要用得住——这一句话,听着像嘱托,其实是提醒:送上去的人要是不一条心,早晚回手咬你。

老头点了下头,端着缸子走了。

下午两点,车往省厅门口绕了一趟。他没下车。

省厅门口有个传达室,窗台上摆着一本硬皮登记本,蓝的,边上磨白了。他让柏向南下去问了一句。

柏向南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“本子还在。”他说,“三月十四号那一页缺着,前头一页、后头一页都在。”

“缺的那一页上写过什么,有人看见没有。”

“门卫换过班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说记得有人写字,写的什么没看。另一个说,本子翻开就是缺的。”

“车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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