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铁鹰上楼报的时候,手里还是那个本子,本皮上贴着白纸。
“城北有人问话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二十来岁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了四家。问的都是那天在场上的人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三样。几点,抱人的时候还有气没有,谁让往大门口跑的。”
他问的这三样,全是那天没人问过的。那天谁也没问几点,谁也没问人还有没有气。
范江海把那支烟点上。火柴划了一根,火苗立着。他抽了一口。
“还问过哪儿。”
“街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那天发下去的表,一共几张,签了几张。”
“谁告诉他的。”
“窗口那个女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说不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。他没留名字。”
“医院呢。”
“也问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走廊里值夜的那个护士,他问了三回。那天下午几点送来的,谁送来的,进医院的时候醒着没有。”
“护士怎么说的。”
“护士说记不清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天夜里走廊上人挤着,她连哪一拨是家属都没分清。”
“他问的是别人的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自己呢。”
“不留。”
只问别人的名,不留自己的名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这么办事,比喊口号难对付。
范江海抽了第二口,把烟按在烟灰缸里,按灭了。
“邵家那张用工单还在不在。”
“不在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丢了。”
“跟他说过话的那几家,你都记下来。城北那个老太太,儿子在哪儿上班。”
“供销社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说出去的话,都过了一遍。”严铁鹰说,“老太太她儿子从供销社下来了,安排看仓库,夜班。”
一句闲话,末了换了个夜班。老太太那天掰了两个馒头分给旁人,如今她儿子的班改在夜里了。
“窗口那个女的。”
“调到后头去了,不坐窗口。”
“姓邵的。”
“找了三个搬运队,一个都没要他。”严铁鹰说,“下月那片房一拆,他得搬到车站。”
“他往省里跑没有。”
“没跑。”
“那就不用管他。”
不用管,是因为一个人没地方去的时候,跑不动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停住。
“范书记,这个人要不要报省里。”
“报什么。”
“说有人在打听。”
“不报。”
不报,说得干脆。越是不肯往上报的东西,越是压在心上。
电话是夜里十一点来的,省城的号。
“秀芹。”
“第三格那格钱,街道还放着?”
“放着。”
“信封上还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。”
那边翻本子。纸页响了两下。
“我这一栏底下,第三格也空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等着。”
“等不来的。”
“等不来我也留着。”她说,“江海,我不是替他说话。这钱是欠着的。”
这钱是欠着的。她用的是“欠”这个字,不是“补”也不是“给”。
他没接。
“我这边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今天右边没添行。我坐了一晚上,没添上。”
坐了一晚上,一笔添不上。这一晚比添上一行还重。
“天冷。”
“冷。”她说,“棉衣早寄了。你出门穿厚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江涛前天来了个电话。”她说,“说想上你那儿去一趟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说你在省里开会。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
“女儿问你过年回不回来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我照这么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口袋里那张表掏出来,摊在桌上。三格。两格红的,一格白的。折过的两道印子还在,第二格穿一道,第三格穿一道。他把表扣在桌上,手按着。
一九九六年一月,汉江下了头一场雪。
上午他去城北看新楼,回来的路上车过老汽车站那条街。雪化了一半,水在路牙子边上流。
他看见一张脸。
长途站售票厅门口,一个年轻人,瘦,眼睛下面一圈青。手里拎一个布包。身上那件蓝棉袄短了一截,袖口露着手腕。
这张脸比上回更瘦。
“停车。”
车停在路边。他下车。雪在鞋底下响。他往前走,走到售票厅门口,门口空了。人进了里头。里头人多,玻璃上结着一层白气。
他在门口站着,从玻璃上往里头看。看了一分多钟。里头的人一个一个往检票口走。
一分多钟,一个一个过检票口,就想看清那张脸。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跟上来,“找谁。”
“刚才那个人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穿蓝棉袄的。”
柏向南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摇头。
“上完了。刚才那趟车开走了。”
“开的哪儿。”
“往南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天两趟。”
“票记名不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
不记名,一天两趟,往南走的车,找不着了。
他站在雪地里,站了半分钟。雪落在肩上,化了一小块,颜色比别处深。
“追不追。”
“不追。”
不追这两个字,说得比“报不报”那句还快。
回到楼上,他把表又掏出来。第三格还是白的。他看了半分钟,折成两折,放回口袋。
“范书记,这事报不报。”
“不报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自己看了一遍。
“怎么写。”
“写脸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张脸我认得。”
“名字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肢窝里,出去了。
本子上有一张脸,没有名字。这跟纺织厂档案上那个“一个”,是一样的。
那天夜里,货运站后头的通铺屋,八个人睡了七个。
最里头那个铺上,年轻人没睡。他把练习本摊在枕头上,翻到最后一页,添了一行。
写的是:一九九六年一月,路上见着他了。
想了想,他在底下又添了四个字:他也来了。
车上那一眼,他认出来了。这四个字写得轻,是他这半年头一回落笔写自己。
写完他把铅笔帽按上,把本子掖回枕头底下。房顶上过车,掉了一层土。旁边的人翻了个身,问他叫什么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又问了一句。他没答,脸冲着墙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大院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,一个人也没有。
台阶上干净得一点痕都没留下,跟那行字、那只缸、那个人,谁也不曾在这儿站过一样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