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十二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查着他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户口本上翻了没有。”
“翻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后河沿十七号那一页,户上剩两口人。往下还有一本迁出登记,六年前那一页在。”
“那一页没洇。”
“没洇。”严铁鹰说,“本上写的是他妈那边的姓。后河沿没人认得那个姓。”
“表呢。”
“第三格空着。”
“厂里那份档案呢。”
“纺织厂那个档案袋里,子女一栏只写了两个字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一个。没写男女,没写名字。”
一条人命,落到档案上就一个字:一个。没名没姓,连是男是女都没写上。
范江海把桌上那支烟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火车站的票呢。”
“票不记名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天下午五点多那趟车,上车的三百多。下车的地方三个。”
“一条一条往下走。”
“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走了两条,回来都是空的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第三条是个镇,镇上有三个砖窑。”严铁鹰说,“窑上的人不登记,问不出来。”
三百多人上了车,三个地方下车,两条路走空了,就剩三个砖窑。一个孩子,钻进窑里就找不着了。
“纺织厂的档案谁经手。”
“劳资科。”严铁鹰说,“去年冬天烧过一回炉子,档案室半箱旧纸当了引火。”
“那半箱里有没有他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也没人知道那半箱里都有什么。”
那半箱纸当引火烧了,烧的时候没人看一眼。一个孩子的名字,兴许就在那把火里。
“佟广林呢。”
“回了一趟后河沿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礼拜回来的。他先去街道,问那个信封。”
“街道怎么说。”
“说在抽屉里,得本人签。”
“他签了没有。”
“没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把媳妇接走了。屋里的锅留下了,盆里的米倒了。”
锅留在灶上,米却倒出去了。这是连那一顿饭都不打算再吃了。
“缸呢。”
“带走了。”
“门牌呢。”
“也带走了。”
范江海把烟摆正了,烟头冲着桌沿。
“搬家队那个姓邵的。”
“退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补了半个月,一百二十块。”
“退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在城北租的一间房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片下月就拆。他没地方去。”
“先别管他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跟那个年轻人说过话,你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干什么。”
“往后有人来找活,你打个招呼。”
严铁鹰站着,帽檐压着眉毛。他停了一下。
“明白了。”
那一停,是听懂了:往后谁来打听这件事,都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城南有个货运站,站后头是一排通铺屋。
十一月底,站上多了一个扛包的。一天六块,管一顿饭。饭是白菜汤,汤上飘着两片油。
他瘦。肩膀窄。一袋一百二十斤,别人一趟,他一趟加半趟。站里的老工人看了两天,没赶他走。
老工人伸手要替他上肩,他躲开了。
“你这样扛,腰两年就废了。”
“两年够了。”
两年,够他做完一件事。他扛的不是包,是这两年。
老工人笑了一声,走开了。
他一天吃两顿。中午那顿是白菜汤泡饭,管饱。晚上两个馒头,四分钱一个,就着凉水。
他不爱说话。有人问他姓什么,他说姓什么不重要。有人问他从哪儿来,他说从北边来。有人夜里在床上唠嗑,他不搭腔,脸冲着墙。
他睡最里头那个铺,靠着墙。铺一块五,一晚一给。
晚上他出去过一趟。站口有个小卖部,柜台上搁着一摞练习本。本皮上印着一朵花,红的。他买了一本,两毛钱。
两毛钱的本子,别人拿它写作业,他拿它记账。
回到铺上,他趴着把本子摊开。第一页他写了两行。
第一行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号,上午十点二十,第二级台阶。
第二行是白的,磕了口,缸底下压着一块铁皮,十七。
时辰,地方,物件,一样一样都记上了。就差人名那一行。
底下他又添了三个字:一只鞋。
一只鞋。另一只留在了台阶上。
笔是从站里桌上拿的,一截铅笔,短得只剩两指。他写完把笔帽按上,把铅笔和本子一块掖在枕头底下。
城北那片房,胡同是斜的,门牌掉了一半。
他问了四家。头三家都说不知道。第四家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看了他两眼,说姓邵的住最里头那间。
姓邵的二十二,脚还肿着,坐在炕上,腿上盖着一件棉袄。屋里一个煤球炉子,炉子上搁着半棵白菜。
一个二十二的人,抱人那一下没抱错,末了就落到这间屋里,脚肿着,半棵白菜过冬。
年轻人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那天几点。”
“十点二十。”姓邵的说。
“你抱他的时候,他还有气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姓邵的说,“他哼了一声。”
“谁让你往大院门口跑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姓邵的说,“我自己跑的。我想着门口有人。”
他哼了一声——这一声,是那天台阶上最后一声人声。
年轻人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第二页。
“你在队里上工,签过纸没有。”
“签过。”姓邵的说,“一张用工单。”
“上头有名字。”
“有。”
“给我。”
姓邵的看了他一会儿,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纸。纸是黄的,边上毛了。上头印着几行格,格子里写着三个字,是他的名字。底下盖着一个圆戳。
年轻人接过去,对着灯看了一遍,把纸夹在本子里。
“你要它干什么。”
“上头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有名字就能对上人。”
“那天抬人的,你认得出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姓邵的说,“队里都叫小名。”
“大名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姓邵的说,“上工半个月,没人问过。”
半个月没问过名字,如今要对人,对不上了。
姓邵的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有什么用。”
“往后有用。”
年轻人在桌上放了两块钱,压在白菜底下。姓邵的伸手去推,他把门带上了。
两块钱压在半棵白菜底下,是他身上能掏出来的,也是他张不开嘴说出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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