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260章 第三格空着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3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0

签字摆在头七第二天。地点在街道办东头那间屋,一张桌子,一个印泥盒,一沓表。

笔是新买的,用线拴在桌腿上,线一尺多长。办事的头一个拿起来,笔帽摘不下来,拿牙咬开的。

佟广林先按。他左手压着纸,右手大拇指往印泥里按了三回。头两回太轻,印出来是浅的。第三回按实了,纸背面透出一点红。

他媳妇按第二格。她的手一直抖。办事的把纸往前挪了半尺。她按完,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
第三格空着。

三格,两格按了手印,一格是白纸。这一格白纸,比那两个红手印都沉。

印泥是新开的,盒盖搁在桌角,边上溅了一点红。办事的把表抽出来,铺平,拿一块铁压住一角。铁是凉的,压上去,纸上留了个方印子。

“小的呢。”

“在家。”佟广林说。

“叫他来。”

“他昨天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佟广林没说话。办事的又问了一遍。

“他随他妈姓。”佟广林说。

随他妈姓,名还是问不出来。当爹的把儿子的名往身后藏,是怕这名也上表。

“姓什么。”

佟广林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,抱在怀里,没答。

钱是那天下午点的。两格,纸包着,当面数的。他媳妇伸手去拿,佟广林把她手挡开了,自己拿的。

这两格钱,是他自个儿按手印换来的。

没点的那一格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信封上要写名字。办事的拿了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

“名字。”

佟广林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站在门槛外头,转过头来。

然后他折回来,在桌子前头站了一下。两个膝盖弯下去,人矮了半截。办事的把他往上拽,拽了两回才拉起来。

“你别这样。”

“那格的钱。”佟广林说,“给不给。”

“得本人签。”

“那我等他。”

他等的不是一个信封,是一句话。

办事的把信封放进抽屉。名字那一行空着。抽屉推上的时候,信封的一角夹在缝里,露出外头一小截,白的。

严铁鹰是第二天上午上楼报的。本皮上还是那张白纸,铅笔别在外头。

“签了两格。”

“第三格。”

“人没来。”

“钱呢。”

“那一格的钱留在街道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信封在抽屉里,名字没写。”

范江海点了点头。

“搬家队那个小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退了。”

“谁退的。”

“队里退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说他不该抱人,抱了人还往大院门口跑。跑出去一趟,回来就有人来问。”

“一天多少钱。”

“八块。头一天上工的。”

“给他补半个月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让他在外头说是我给的。”

“他不敢说。”

“佟广林呢。”

“纺织厂划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请假超期,过了七天算自动离厂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去找。”

“晚上去他家门口看一眼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敲门,看灯。”

“看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灯亮着。”

灯亮着,就是人还在这屋里坐着。灯要是灭了,就说不准了。
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
“还有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个小的昨天在街道门口站了半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不进去,也不走。我出去问他签不签。”
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
“他说他不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说完就走了。”

范江海把桌上那张纸的角抹平了。

“名字呢。”

“没问出来。”

省城的电话是夜里十一点来的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签了吗。”

“签了。”

“几个。”

“两个。”

“还有一个呢。”

“没签。”
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他听见翻本子的声音,纸页响了两下。

“我在右边那一栏底下又添了一行。”王秀芹说,“岁数我写了,二十来岁。名字那一格,我空着。”

“怎么空着。”

“没有名字。”

没有名字。她那边笔也停下了。

他没接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老头,八十三那个,名字是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行我写不上。你自己记着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

“钱发了两格。”王秀芹说,“收了钱的人,往后不会说话。没收钱的那一个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“还没想。”

“你想吧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边给你记着。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。今天右边多添一行,添的是没签的。”

“棉衣收着了。”

“收着了。”她说,“汉江冷,出门穿厚的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,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他没进大门,也没在台阶上坐。他站在传达室东边那根电线杆底下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
从早上站到中午。传达室的出来问过一回。那人说了一句话,传达室的就回屋了,把窗户关上。

中午,范江海下楼,上车。车出大门的时候慢了一下。他从玻璃里看出去,看见了那张脸。

年轻,瘦。眼睛下面一圈青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车出去,拐弯,上了路。范江海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
到了楼下,他上楼,坐下。柏向南进来续水。

“早上门口那个人,问出来没有。”

柏向南出去了一趟,二十分钟后回来的。

“传达室问了,他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到派出所查了。后河沿十七号的户上剩两口人,老头销了,剩佟广林跟他媳妇。孙子六年前迁走的。”

“迁哪儿了。”

“底册上有一行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一页洇过水,看不清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表呢。”

“在这儿。”

柏向南把表摊在桌上。三格。前两格是手印,红的。第三格空着,一格白纸。

“划掉好看点。”柏向南说。

“别划。”范江海说,“空着。”

他把表折起来,两折,放进口袋。

“空着,是人家自己没签。”
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肢窝里,出去了。

范江海把表从口袋里又掏出来,摊在桌上,看了半分钟。

两格手印隔了一夜,颜色沉了。第三格还是白的。折过的两道印子留在纸上,一道从第二格穿过去,一道从第三格穿过去。第三格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那道印子。

他把表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手按着,按了一会儿。

窗外有车过去。玻璃响了一下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