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字摆在头七第二天。地点在街道办东头那间屋,一张桌子,一个印泥盒,一沓表。
笔是新买的,用线拴在桌腿上,线一尺多长。办事的头一个拿起来,笔帽摘不下来,拿牙咬开的。
佟广林先按。他左手压着纸,右手大拇指往印泥里按了三回。头两回太轻,印出来是浅的。第三回按实了,纸背面透出一点红。
他媳妇按第二格。她的手一直抖。办事的把纸往前挪了半尺。她按完,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第三格空着。
三格,两格按了手印,一格是白纸。这一格白纸,比那两个红手印都沉。
印泥是新开的,盒盖搁在桌角,边上溅了一点红。办事的把表抽出来,铺平,拿一块铁压住一角。铁是凉的,压上去,纸上留了个方印子。
“小的呢。”
“在家。”佟广林说。
“叫他来。”
“他昨天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佟广林没说话。办事的又问了一遍。
“他随他妈姓。”佟广林说。
随他妈姓,名还是问不出来。当爹的把儿子的名往身后藏,是怕这名也上表。
“姓什么。”
佟广林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,抱在怀里,没答。
钱是那天下午点的。两格,纸包着,当面数的。他媳妇伸手去拿,佟广林把她手挡开了,自己拿的。
这两格钱,是他自个儿按手印换来的。
没点的那一格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信封上要写名字。办事的拿了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名字。”
佟广林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站在门槛外头,转过头来。
然后他折回来,在桌子前头站了一下。两个膝盖弯下去,人矮了半截。办事的把他往上拽,拽了两回才拉起来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那格的钱。”佟广林说,“给不给。”
“得本人签。”
“那我等他。”
他等的不是一个信封,是一句话。
办事的把信封放进抽屉。名字那一行空着。抽屉推上的时候,信封的一角夹在缝里,露出外头一小截,白的。
严铁鹰是第二天上午上楼报的。本皮上还是那张白纸,铅笔别在外头。
“签了两格。”
“第三格。”
“人没来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那一格的钱留在街道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信封在抽屉里,名字没写。”
范江海点了点头。
“搬家队那个小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退了。”
“谁退的。”
“队里退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说他不该抱人,抱了人还往大院门口跑。跑出去一趟,回来就有人来问。”
“一天多少钱。”
“八块。头一天上工的。”
“给他补半个月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让他在外头说是我给的。”
“他不敢说。”
“佟广林呢。”
“纺织厂划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请假超期,过了七天算自动离厂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去找。”
“晚上去他家门口看一眼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敲门,看灯。”
“看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灯亮着。”
灯亮着,就是人还在这屋里坐着。灯要是灭了,就说不准了。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小的昨天在街道门口站了半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不进去,也不走。我出去问他签不签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他不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说完就走了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那张纸的角抹平了。
“名字呢。”
“没问出来。”
省城的电话是夜里十一点来的。
“秀芹。”
“签了吗。”
“签了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还有一个呢。”
“没签。”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他听见翻本子的声音,纸页响了两下。
“我在右边那一栏底下又添了一行。”王秀芹说,“岁数我写了,二十来岁。名字那一格,我空着。”
“怎么空着。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没有名字。她那边笔也停下了。
他没接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头,八十三那个,名字是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行我写不上。你自己记着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“钱发了两格。”王秀芹说,“收了钱的人,往后不会说话。没收钱的那一个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还没想。”
“你想吧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边给你记着。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。今天右边多添一行,添的是没签的。”
“棉衣收着了。”
“收着了。”她说,“汉江冷,出门穿厚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,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他没进大门,也没在台阶上坐。他站在传达室东边那根电线杆底下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从早上站到中午。传达室的出来问过一回。那人说了一句话,传达室的就回屋了,把窗户关上。
中午,范江海下楼,上车。车出大门的时候慢了一下。他从玻璃里看出去,看见了那张脸。
年轻,瘦。眼睛下面一圈青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车出去,拐弯,上了路。范江海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到了楼下,他上楼,坐下。柏向南进来续水。
“早上门口那个人,问出来没有。”
柏向南出去了一趟,二十分钟后回来的。
“传达室问了,他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到派出所查了。后河沿十七号的户上剩两口人,老头销了,剩佟广林跟他媳妇。孙子六年前迁走的。”
“迁哪儿了。”
“底册上有一行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一页洇过水,看不清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表呢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
柏向南把表摊在桌上。三格。前两格是手印,红的。第三格空着,一格白纸。
“划掉好看点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别划。”范江海说,“空着。”
他把表折起来,两折,放进口袋。
“空着,是人家自己没签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肢窝里,出去了。
范江海把表从口袋里又掏出来,摊在桌上,看了半分钟。
两格手印隔了一夜,颜色沉了。第三格还是白的。折过的两道印子留在纸上,一道从第二格穿过去,一道从第三格穿过去。第三格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那道印子。
他把表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手按着,按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车过去。玻璃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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