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死的就那一个。”
“伤了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一个是搬家队的临时工,脚崴了,当天就回去了。一个是抬人的,手背蹭破一块皮。”
“清走多少。”
“四百七十。”
“台阶上还有人没有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去了两趟。空着,就剩那行字。”
“字擦了没有。”
“擦了。头一遍拿袖子,擦不净。这一遍用沙子蹭的。”
袖子擦不掉,沙子蹭得掉。人心里那点东西,沙子蹭不着。
范江海把桌上那张纸掉了个方向。纸是柏向南昨天放下的,上头抄了三行。
“省里再来电话没有。”
“来过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了三样。死了几个,多大岁数,钱给了多少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正在办。”
“往后都照这个答。”
“正在办”这三个字,能对付上头,对付不了底下躺着的那个。
殷开山坐在下首,帽子摘了,搁在膝盖上。他坐了半天,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能压住事。”殷开山说,“压不住人。”
“压住今年。”
“明年呢。”
“明年再说。”
四句话,一句比一句短。压住今年,就是拖到明年;拖到明年,就是拖到没这回事。
殷开山把帽子又拿起来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。
“范书记,我想去一趟后河沿。”
“去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那家的炕。”殷开山说,“我们那儿死了人,第二天得去个人,把炕席掀一角。”
“你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个人去,别带东西。”
“我带一捆纸。”
“纸也别带。”
老人没了,炕席掀一角,这是老规矩。如今连纸也不许带,就是空着手去,再空着手回。
殷开山看了他几秒,把帽子戴上,没再说话。
“那天带走的人,里头还留着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是城北的,推了人。一个是那个老太太,拿布包馒头分给旁人的。”
“老太太什么由头。”
“带头。”
两个馒头,掰开分给一圈人,记在纸上就成了“带头”。
“几天了。”
“五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昨天她儿子来接走的。”
“回去就好。”范江海说,“往后门口别再站人。”
“人找着没有。”
“找着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省城,火车站后头一个小旅馆,一晚上三块。他回去是给他爹做头七。”
“他带的什么回去。”
“一个布包。”严铁鹰说,“缸在包里,门牌也在包里。”
“省里那份哪来的。”
“他说他没往省里送过东西。”
“他见着你,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钱什么时候到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说按格算。他把缸从包里拿出来,搁在床脚。”
“缸里装的什么。”
“一只鞋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另一只丢在台阶上了。”
一只鞋,装进了缸里。
范江海把烟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哪天办。”
“后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家现在三口。他,他媳妇,还有个小的。”
“小的多大。”
“二十来岁。”严铁鹰说,“名字问不出来。”
“问不出来,你去办什么事。”
“我去办签字。”严铁鹰说,“钱按三格发。他,他媳妇,那个小的。三格都按手印,缺一格,那一格的钱不发。”
“谁定的三格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
“三格就三格。”范江海说,“签就得签全。签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,往后就是话。”
一格里一个手印,缺一格,那一格就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格,往后就是一张嘴。
后河沿那条街拆了一半,拆到十七号门口停下的。十七号在街东头,门锁着。拆的人来看过两回,门锁着,绕过去了。
一条街都推平了,就绕开这一户。门锁着,人没了,门还锁着。
柏向南去看了一趟,回来站在门口报。
“门框上两个钉子眼还在。”他说,“眼是黑的。”
“屋里呢。”
“邻居说锅还在灶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盆里泡着米,馊了。”
米泡在盆里泡馊了。这家人走的时候,是打算回来吃这顿饭的。
“邻居姓什么。”
“姓周。”
“跟他说,别往外说。”
城北的签字比后河沿早三天。
城北是拆房子的活,不是死人的活。一片一片签,签的是同一张表,格数不一样。人口多的表长,一页不够,后头续一页,续的那页只在角上按一个手印。
拆房子的表是长是短看人头,死人的表也看人头。一张表上,一格一条人命。
签了的当场点钱,点完把盒子盖上。有不愿意签的,坐着不动。办事的就把表收起来,说改天再来。改天再去,屋里的东西已经搬到外头了,桌子腿压着炕沿,一条腿悬着。
桌子腿悬着,人还在屋里坐着,东西却已经在院外头了。这一手,比催比劝都管用。
头一批签了二百四十户。
最后剩两户,是兄弟两个。弟弟先签的。哥哥签的那天,借了把钳子,把门框上那块门牌撬下来揣在兜里,撬完才按的手印。办事的看见了,没言语。
撬完门牌才按手印。他是先把自己的门牌收好,再把这间屋子交出去。
按完手印,他问了一句话。
“这钱够不够我把门牌钉回去。”
办事的说,那面墙下礼拜就没了,钉回去没地方钉。
哥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兜里那块门牌硌着腿。
一块蓝铁皮,巴掌大,硌在腿上一路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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