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铁鹰上楼报数。他手里还是那个本子,本皮上贴着白纸。
“清走四百七十。”他说,“自己走的七百多。”
“伤了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崴脚,一个就是那个老的。送市医院了。”
“伤的怎么送的。”
“分开送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崴脚那个是搬家队的,送到职工医院,当天就回去了。老的走的是急诊,进门先交钱。”
急诊,先交钱后看病。人抬进来,钱得先摆到窗口上。
柏向南在自己那个本子上记了一页。左边写时间,右边写数。写到十点四十这一行,他在数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了两个字:清完。
两个字,一天的工夫就算过完了。
“他家里几口。”
“一个儿子,一个孙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儿子在纺织厂,叫佟广林。孙子二十来岁,不知道名字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儿子在厂里请了假。孙子在医院。”
“你派了人跟着没有。”
“派了一个。”
下午四点,殷开山又上了一次楼。他没敲门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范书记,那个老的还在市医院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去看了一趟。”殷开山说,“他儿子在走廊里坐着,没哭。手里攥着一只鞋,是在台阶上捡的。”
没哭,手里攥着一只鞋。到了这个时候不哭的人,心里头比哭的还难受。
“你去了就去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带人,别说话。”
殷开山看了他几秒,转身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他的脚步声比上楼的时候还重。
夜里十点四十,电话响了。
“人没了。”严铁鹰说。
范江海坐在桌子边上,手里一支烟,没点。
这支烟从接起电话一直夹到放下,到底也没点着。
“怎么没的。”
“摔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医院说脑子里出的血。上午摔的,送过去的时候还醒着,晚上就不行了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八十三。”
“几点送的。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报的是突发疾病。”
“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突发疾病。”
“补偿呢。”
“按最高那一档走。”范江海说,“钱当天送到,不许过夜。去的人不许进屋,站门口,放下就走。”
“他儿子要是不收。”
“不收就放在门槛上。”
“放在门槛上,丢了算谁的。”
“算我的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最轻,是这一晚上最重的一句。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下午在医院,那个孙子跪在抢救室门口,跪了一个多钟头。医生让他起来,他不起。后来他起来了,回头找我们要门牌。”
跪一个多钟头,跪的不是人,是一个说法。
“你给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
“给了就行。”
严铁鹰把本子合上,出去了。他下楼的时候,本子夹在胳肢窝里,铅笔别在白纸外头。
电话是后半夜来的,省城的号。
“秀芹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这么晚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今天死了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八十三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佟德厚。”
“住哪儿。”
“后河沿十七号。”
四个问,一个比一个短。越短,越不敢往下问。
那边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翻本子的声音。
“我添上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右边那一栏底下,我添了一行。名字,岁数,门牌号。”
名字,岁数,门牌号。一个人的一辈子,末了就挤成一行。
“嗯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回你说,门牌撬下来留着,往后人对不上,拿门牌说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人对不上了。”
他没接。
撬门牌时他说过那句话——人对不上,拿门牌说。如今人是真对不上了,门牌还在手里攥着。
“钱送出去了。”
“送了。”
“收了吗。”
“收了。”
“谁收的。”
“他儿媳妇。”
“收了就好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在这边给你记着。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。今天右边要多写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死。”
一个字。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,如今右边多出一个“死”。
窗外有车过去。玻璃响了一下。
“女儿问你过年回不回来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我照这么说。”她说,“棉衣上礼拜寄了,你收着穿。汉江冷。”
电话挂了。
第三天早上,柏向南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一张纸。
“佟家没来。”
“钱不是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他儿媳妇收的。佟广林前天下午请的假,人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火车站有人看见他,拎一个布包,五点多上的车。”
“孙子呢。”
“头一天还在医院门口站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没见着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上,摆正了。
“人找着了没有。”
“找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里说他没回宿舍。家里锁着门。邻居说他们家的锅还搁在灶上,米泡在盆里。”
锅还搁在灶上,米泡在盆里。这家人本还打算回来吃这顿饭。
“门上那块地方呢。”
“空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门框上原来钉门牌的两个钉子眼还在,眼是黑的。邻居说,佟广林走的那天早上,把缸和门牌一块儿带走了。”
钉子眼是黑的。门牌走了,两个眼还留在门框上。
中午,省里来了个电话。
柏向南站在桌子前头报。
“今天上午九点,有个人到了省里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没留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没进大门,也没到窗口去。他把两样东西搁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,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只搪瓷缸,白的,磕了口。”柏向南说,“缸底下压着一块蓝铁皮门牌,白漆写的号,十七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传达室的人说,他搁东西的时候在台阶上跪了一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起来就走了,没回头。东西底下还压着一张纸。”
搁下东西,跪一下就走的——不是来求人,是把话搁在这儿了。
“纸呢。”
“省里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电话里没说纸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谁打来的电话。”
“没说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让我们知道一下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记录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。
窗外又有一辆车过去。玻璃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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