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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8章 突发疾病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2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9

严铁鹰上楼报数。他手里还是那个本子,本皮上贴着白纸。

“清走四百七十。”他说,“自己走的七百多。”

“伤了几个。”

“两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崴脚,一个就是那个老的。送市医院了。”

“伤的怎么送的。”

“分开送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崴脚那个是搬家队的,送到职工医院,当天就回去了。老的走的是急诊,进门先交钱。”

急诊,先交钱后看病。人抬进来,钱得先摆到窗口上。

柏向南在自己那个本子上记了一页。左边写时间,右边写数。写到十点四十这一行,他在数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了两个字:清完。

两个字,一天的工夫就算过完了。

“他家里几口。”

“一个儿子,一个孙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儿子在纺织厂,叫佟广林。孙子二十来岁,不知道名字。”

“人呢。”

“儿子在厂里请了假。孙子在医院。”

“你派了人跟着没有。”

“派了一个。”

下午四点,殷开山又上了一次楼。他没敲门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。

“范书记,那个老的还在市医院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我去看了一趟。”殷开山说,“他儿子在走廊里坐着,没哭。手里攥着一只鞋,是在台阶上捡的。”

没哭,手里攥着一只鞋。到了这个时候不哭的人,心里头比哭的还难受。

“你去了就去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带人,别说话。”

殷开山看了他几秒,转身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他的脚步声比上楼的时候还重。

夜里十点四十,电话响了。

“人没了。”严铁鹰说。

范江海坐在桌子边上,手里一支烟,没点。

这支烟从接起电话一直夹到放下,到底也没点着。

“怎么没的。”

“摔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医院说脑子里出的血。上午摔的,送过去的时候还醒着,晚上就不行了。”

“多大。”

“八十三。”

“几点送的。”

“下午三点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报的是突发疾病。”

“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突发疾病。”

“补偿呢。”

“按最高那一档走。”范江海说,“钱当天送到,不许过夜。去的人不许进屋,站门口,放下就走。”

“他儿子要是不收。”

“不收就放在门槛上。”

“放在门槛上,丢了算谁的。”

“算我的。”

这两个字说得最轻,是这一晚上最重的一句。
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下午在医院,那个孙子跪在抢救室门口,跪了一个多钟头。医生让他起来,他不起。后来他起来了,回头找我们要门牌。”

跪一个多钟头,跪的不是人,是一个说法。

“你给了。”

“给了。”

“给了就行。”

严铁鹰把本子合上,出去了。他下楼的时候,本子夹在胳肢窝里,铅笔别在白纸外头。

电话是后半夜来的,省城的号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江海。”

“这么晚。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今天死了几个。”

“一个。”

“多大。”

“八十三。”

“叫什么。”

“佟德厚。”

“住哪儿。”

“后河沿十七号。”

四个问,一个比一个短。越短,越不敢往下问。

那边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翻本子的声音。

“我添上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右边那一栏底下,我添了一行。名字,岁数,门牌号。”

名字,岁数,门牌号。一个人的一辈子,末了就挤成一行。

“嗯。”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上回你说,门牌撬下来留着,往后人对不上,拿门牌说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人对不上了。”

他没接。

撬门牌时他说过那句话——人对不上,拿门牌说。如今人是真对不上了,门牌还在手里攥着。

“钱送出去了。”

“送了。”

“收了吗。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谁收的。”

“他儿媳妇。”

“收了就好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在这边给你记着。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。今天右边要多写一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。”

“死。”

一个字。左边一栏是拆的,右边一栏是住的,如今右边多出一个“死”。

窗外有车过去。玻璃响了一下。

“女儿问你过年回不回来。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“我照这么说。”她说,“棉衣上礼拜寄了,你收着穿。汉江冷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第三天早上,柏向南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一张纸。

“佟家没来。”

“钱不是收了。”

“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他儿媳妇收的。佟广林前天下午请的假,人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火车站有人看见他,拎一个布包,五点多上的车。”

“孙子呢。”

“头一天还在医院门口站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没见着。”

范江海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上,摆正了。

“人找着了没有。”

“找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里说他没回宿舍。家里锁着门。邻居说他们家的锅还搁在灶上,米泡在盆里。”

锅还搁在灶上,米泡在盆里。这家人本还打算回来吃这顿饭。

“门上那块地方呢。”

“空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门框上原来钉门牌的两个钉子眼还在,眼是黑的。邻居说,佟广林走的那天早上,把缸和门牌一块儿带走了。”

钉子眼是黑的。门牌走了,两个眼还留在门框上。

中午,省里来了个电话。

柏向南站在桌子前头报。

“今天上午九点,有个人到了省里。”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没留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没进大门,也没到窗口去。他把两样东西搁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,就走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一只搪瓷缸,白的,磕了口。”柏向南说,“缸底下压着一块蓝铁皮门牌,白漆写的号,十七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传达室的人说,他搁东西的时候在台阶上跪了一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起来就走了,没回头。东西底下还压着一张纸。”

搁下东西,跪一下就走的——不是来求人,是把话搁在这儿了。

“纸呢。”

“省里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电话里没说纸上写的什么。”

“谁打来的电话。”

“没说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让我们知道一下。”

范江海把那张记录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。

窗外又有一辆车过去。玻璃响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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