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纸条,没进来。
“多少。”
“一千二。”他说,“八点四十数的。”
“吃了没有。”
“没吃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个老太太拿布包了两个馒头,掰开分给旁边的人。她自己没吃。”
两个馒头,她一个也没往嘴里放。
“写了字没有。”
“昨天那行让袖子擦掉了,今天早上又写了一行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还是那几个字。”
那行字写在第三级台阶上。前天写的,昨天让人拿袖子擦了三回,擦不干净。今天早上有人又描了一遍,描得比昨天重。
擦了三回没擦掉,又有人描一遍。擦的是手,描的是心。
坐着的人一多半带着东西。有小凳,有纸箱,有装着干粮的布包。左边前排一个老太太,六十多,褂子内兜鼓着,手一直按在那儿。右边有个中年男的,怀里抱着一只搪瓷脸盆,盆里搁着一把钥匙。
内兜鼓着,手一直按着——那点东西,是全家最后一点底。
范江海把窗帘拉上一半,坐回椅子上。桌上的表是九点差一刻。
殷开山九点上的楼。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,进门不坐,站在桌子那头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千二。”殷开山说,“有一半是城北来的。城北的水管昨天又冻了三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殷开山说,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清。”
殷开山看着他。
“怎么清。”
“先劝。”范江海说,“劝走的车送回城北。有亲戚的,送到亲戚门口。劝不动的,抬。抬的时候不许动手,不许骂人。”
“谁动手。”
“谁动手,谁自己脱衣服走。”
殷开山没接这句。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。
“范书记,前排那个老的我认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后河沿十七号姓佟的那个,八十三。前天晚上他儿子把他背回去,昨天早上又背来。今天背来的时候,他自己带的小凳没拿。”
背回去,背来,又背来。八十三的人,一天一趟,儿子拿肩膀一脚一脚往这儿扛。
“他儿子也在。”
“在底下坐着。”殷开山说,“爷儿俩离了三排,不挨着。老头坐前头,儿子坐后头。中间那些人,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爷儿俩隔着三排,不挨着。这是怕凑到一块儿,一块儿被人抬。
“他带什么。”
“一只搪瓷缸。”殷开山说,“磕了口的。缸底下垫着东西。”
“垫着什么。”
“他们不让我看。”
不让看,是知道一旦让人看见了,那就成了一样东西。
范江海拿起电话,摇了两下。
“铁鹰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大院门口。”
“在门口。”
“九点半开始。”范江海说,“先劝半个钟头,喇叭念两遍。念完不动手,再念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铁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动手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明白。”
九点半,喇叭架在一辆车顶上。
先念的是通告。念完一遍,又念一遍。台阶上没人动。有人把馒头掰成更小的块,往底下传。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,还剩半块。
十点,人墙拉起来。两百人,手拉手,从台阶两头往里收。前排的人往后退半级,又往后退半级。退到中间那两级的时候,挤住了。
严铁鹰站在围栏边上喊。他喊一句,停一下。
“老同志,车在那边。”
“你回家,我送你上车。”
“你在这儿坐着,楼里的人也不下来。”
没人答他。
人墙往里收的时候,劝的话就不喊了。前排的人一个一个被架起来,架起来的人自己往下走,走到车门口,有时候回头看一眼台阶。有个女的被架到半路,挣开手,回去把自己那只小凳拎上,再回来上车。抬到第三排的时候,一个男的躺在台阶上,两只手抱住台阶边上的铁管。四个人一块儿掰他的手,掰了两回才掰开。他的手心磨红了,上了车没出声。
人被架走了,还得挣开手回去拎那只小凳。凳子不值钱,可那是她自个儿带来的。
严铁鹰站在车门口数。数一辆,在纸上一道。他划到第九道的时候,笔尖把纸划破了。
一道一辆,九道,就是九车人。纸划破了,他也没换。
十点二十,前排那个老的站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两只手先撑着膝盖,撑了两回才撑直。搪瓷缸搁在台阶上,缸底下压着一块蓝铁皮门牌,白漆字朝外。他伸手去拿缸,另一只手够门牌。他身后的人正往后退。退的人踩了他脚后跟。
他往前栽了一步。
第二步没踩住。人从第二级台阶上下去,肩膀先着了地。
缸滚下去两级,停在水泥缝里。缸没碎,磕了口的那一边朝上。
门牌掉在他身子底下,压着。
缸没碎,人碎了。这一摔,一个家就摔散了。
搬家队有个临时工,姓邵,二十二,头一天上工,一天八块。他从人缝里挤进去,把老头抱起来,抱着喊人。喊了三声,没人应。他自己往大院门口跑,跑到门口摔了一跤,裤子膝盖破了。
八块钱一天的临时工,头一天上工,抱着人喊了三声,一声也没人应。
范江海在三楼窗户后头站着。他看的是那只缸。缸在台阶上,白的,很亮。
那个方向有个人躺在地上,他的眼睛落在那只缸上。
十点四十,人清完了。车来回拉了九趟。台阶上剩下两只鞋,一只小凳,几块掰碎的馒头,还有那只缸。
扫地的把缸收走了,说还能用。
人没了,缸还能用。
台阶上剩下那行粉笔字。清完以后,柏向南下去看了一趟。字让人踩花了,只剩底下两个笔画,横着,认不出来是什么字。他拿鞋底在旁边蹭了两下,没蹭掉。
人清完了,字蹭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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