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九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城建局的人在会议室墙上挂了一张图。老城涂了一片红,红里划出一道白,从东门直插江边。
“这条路一百二十米宽。”局长说,“两边全拆。”
“多少间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四千七百间。”
“住多少人。”
“两万六。”
两万六。图上是一片红,落到地上是两万六千口人挪窝。
殷开山把茶缸往桌上一顿。
“两万六千人,往哪儿搁。”
“城北盖周转房。”
“城北离城十五里。”殷开山说,“那边没通水。”
“先住,后通水。”
“先住。”殷开山说,“十一月就到。上冻水管子一裂,谁去修。”
范江海看着图上那道白。
“先拆后河沿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动。”
“后河沿是汉江最老的街。”殷开山说,“石板铺了一百多年,一街两行全是铺子,三百多户,一户一铺。铺子给钱?”
“按间数给。”
“按间数。”殷开山说,“一间铺子一年挣的,比一间房十年的租子都多。这条街上的人,靠铺子活。”
按间数给,就是一间房的钱换一间铺子的活路。
范江海拿起粉笔,在白的尽头点了一个点。
“指挥部设这儿。”他说,“严铁鹰当指挥。”
散会以后,殷开山没走。他把茶缸里剩的水喝了。
“范书记,我再提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拆一条街容易,安置两万六难。”殷开山说,“你往上头报的是拆的数。”
“上头那张表上,就一栏。”
“表上就一栏。”殷开山说。
十月初,后河沿。
推土机从东头进的。头三天拆了四十二间。第四天,街口立起蓝铁皮围挡,一人多高,把整条街分成两半。
严铁鹰站在围挡外头报数。他手里一个本子,本皮上贴着白纸。
“到今天中午,六百一十间。”
“签了多少。”
“六百。”
“差十间。”
“一个修鞋的,一个开茶馆的,还有八户没谈拢。”严铁鹰说,“西头一户最硬。后河沿十七号,姓佟,八十三,纺织厂退的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翻回一页。
“他不签。”
“他不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坐在门槛上,端着一只缸。头一天坐了半天,昨天坐了一天,今天早上又坐上了。”
推土机在街里响,铁皮跟着颤。围挡那头有人喊号子。四个人抬一架缝纫机出来,机头上的漆磨没了,抬的人脚底下踩着一块撬起来的青石板。
街边码着的东西越堆越多。一张八仙桌,两口缸,一台缝纫机,还有一棵从院里挖出来的石榴树,根上裹着麻袋,靠在围挡上。石榴早落了,树枝上光着。晚上收工,那棵树还靠在那儿。
一棵树挖出来,根裹着麻袋靠在铁皮上。人不认得它了,它还等着人来接。
搬家队是临时招的,一百二十人,一天八块。头一天下来的人里,有四十多个是纺织厂的。厂里停了两条线,人回家等着,等通知。
“他家里几口。”
“就他一个。”
“钱加一半。”范江海说,“不动手。谁动手,谁自己脱衣服走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门牌留着。”
“门牌。”
“家家门框上那块蓝铁皮,拆之前撬下来,号写上去,装袋。”他说,“以后人对不上,拿门牌说。”
撬门牌的是严铁鹰带的两个人。一块一块撬,装进麻袋,麻袋口上用毛笔写着号。撬到第十七号那块的时候,门虚掩着,人没在。
一块蓝铁皮撬下来才巴掌大,可这院子八十三年的日子都压在上头。
街东头有个老太太,把自家那块门牌从麻袋里翻出来,要了回去,用红布包上,揣进褂子内兜。装袋的人没拦她。
红布包一块铁皮,揣在贴身的地方。这是把家揣走了。
严铁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铅笔头断在纸上了。
笔断了。这几个月,他这支笔写过多少号。
十月中,市委三楼,一张新表送上来了。
表上三栏。一栏是拆了的间数,一栏是开工的栋数,一栏是新修的路,多少公里。柏向南在表角压了一个回形针,回形针底下是他自己抄的一行小字:签约率九成七。
“九成七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后河沿十七号是前天下午拆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头自己把两扇门卸下来靠在墙上,人让出来了。门框上那块门牌他撬走了。”
自己卸下两扇门靠在墙上,再把门牌撬走。人让了,家没让。
范江海没有接着问。他把表往下翻。
“省里几号要。”
“下个月五号。”
“报上去。”
夜里九点,范江涛来了。他这回没拎东西,空着手,进门先看门后头那块地方。
“哥。”
“说事。”
“城北那片周转房,砖谁供。”
“市里定。”
“我有车。”范江涛说,“砖厂那边我有车。”
“你有几条车。”
“十二条。”范江涛笑了一下,“哥,砖不是我的,车是我的。我就挣个运费。”
“三家砖厂原来供市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个月一车没供上。”
“那我不管。”范江涛说,“人家的车让人扣了,跟我没关系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账走公司的账。”他说,“别写我的名字。别把车停在大院门口。”
“记着,记着。”范江涛往门口退,“哥,你那个表上看不出来,城北那片地往后值钱。”
“你少看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他笑着把门带上。
门后头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一件夹克,手里卷着一卷图纸。柏向南说,他姓贾,是原来那三家砖厂里一家的老板,前天下午来的,昨天下午来的,今天下午又来了。
“他等什么。”
“他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就在门口站着。问他,他说等范书记一句话。”
“让他回。”
“他说他明天还来。”
第三天下午,柏向南出去了一趟。
“市里定了。”他说。
“定了谁。”
“定了公司。”
“我那厂四十七个人。”贾老板说,“停了三个月了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贾老板把那卷图纸往紧里卷,卷成一筒,塞进夹克里头。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站住。
“范书记知道不知道我那四十七个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柏向南说。
贾老板笑了一声,走了。第四天下午他没来。
门口站空了,可那四十七个人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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