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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别让人戳你脊梁骨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3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9

七月下旬,夜里,市委三楼。

严铁鹰上午来过一趟。他说了三句:崔玉兰的案子交上去了;崔玉兰的儿子考了中专,分够了;政审那一栏空着,轻工局没人敢签。

三句话,前两句是好话,末一句是要命的话。分够了,本事够了,偏就那一栏空着,一个孩子的前程悬在半空里,谁也落不下笔。

范江海听完,没答。

天黑以后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是家里的号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汉江有个厂长免了。”她说,“报纸上有一行,我看见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王秀芹说,“崔玉兰她儿子考学,政审那一栏,签了没有。”

范江海握着话筒。

“没签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
“我猜着了。”王秀芹说。

嘴上说是猜,其实她心里头早算过了:那一栏要是签了,他不会这么接电话。

“你要是想让我签……”

“我不让你签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要问你一句:那一栏空着,是谁空着的。”

他没答。

这一句比骂他一顿还狠。骂一顿,骂完了就过去了;这一句问的是根——那一栏空着,不是纸空着,是人空着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给你寄了个本子。”王秀芹说,“牛皮纸的,跟家里那个一样。我在家替你记,你在外头也记一本。”

“记什么。”

“你花了什么,收了什么。”她说,“别的我不叫你记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那扇门,晚上还闩不闩。”

“不闩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回来敲门。”

门不闩,是给他留着道。她嘴上不说,可这一句里全在里头了——留着门,也留着一丝怕。

电话挂了。

包裹是三天后到的。牛皮纸本子,跟一九六七年那个一样的封皮,第一页空着。

他把本子放进抽屉,压在那张纸上头。

那天夜里他没写。第二天也没写。本子的第一页,一直是空的。

空着一页,比写满了还扎眼。花了的收了的不敢落笔,说明他自己心里头门儿清。

八月十号,市委小礼堂,离退休老同志座谈会。

到会四十三人,头一排的白头发一片。柏向南在他手边压了一张纸,写着人数。座谈会开了两个钟头,头一排的人说话都要站起来,站起来就得有人在旁边扶一把。

一站就得人扶,可一开口,说的还都是厂里的事。

他讲了六句。第四句是:纺织厂的工资,八月十五号发。

散会以后,人走了大半。第一排还有个老头没动。他叫佟德厚,八十三,退休前在纺织厂当钳工,一九五九年戴过花。

有人扶了一把,他才站起来。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,白瓷的,缸沿磕掉一块。

八十三的人,来一趟不容易,站起来还得人扶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老同志。”

“我不坐车,我自己走。”佟德厚说,“我来一趟,给您送个东西。”

他把缸递过来。缸是空的,缸底垫着一张纸,四折。

“我在家写的,写了一夜。”

八十三岁的人,写了一夜。这只手写了四十一年钳工的活,如今拿笔都抖。

范江海把纸抽出来,展开。铅笔字,笔画是抖的,八个:

别让人戳你脊梁骨。

他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

那一声笑,不是觉得好笑。是心里头那根弦被人一下拨着了,除了笑,没别的话可回。

“我收着。”

“收着就行。”佟德厚说。

老人转身往外走,走了三步,回过头。

“范书记,我在纺织厂干了四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,没人戳过我的脊梁骨。”

门帘落下来。柏向南要上去扶,老人摆了摆手,自己下的台阶。

四十一年,末了就这一句。这一句,比会上那六句都重。

范江海把那张纸折起来,还是四折,压回缸里。缸搁在窗台上。

八月十五号,纺织厂发工资。

车间外头摆了三张桌子,桌上码着钱,一沓一沓用牛皮纸条捆着。队伍从车间门口排到围墙根。有个女工领了钱,站在墙根把钱数了两遍,数完揣进贴身的口袋,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排在前头的一个男工把三张票子抽出来单放,说这是给儿子买书的。

钱数两遍才敢揣起来,是怕少一张,也是怕下个月就没这一张。

范江海没进去。他在大门外的马路上站了二十分钟,什么话都没讲。

他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条队,一直看到队散了。

钱是有的。三辆车退了,招待费砍了一半,三个会并成一个,五家厂的账一笔一笔往外抠。

三辆车退了,开车的老董五十二,回车队修车去了。招待所走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四十岁的女服务员,走的那天在食堂门口哭了一场,没人劝;另一个是烧锅炉的临时工,城北乡下来的,一天三块五。

一千八百人的工资,是从这些人身上一分一分抠出来的。这话没人说,可账上都记着。

八月二十号晚上,范江涛来了。他拎着一个纸箱,箱里是两条烟。

“哥,你那三把火烧得响。”

“把箱子拿走。”

“我拿两瓶酒。”江涛把纸箱搁在门后,“哥,纺织厂东边那块空地,闲着。”

“你少往市里开。”

“我不开。”

“别把车停在大院门口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江涛笑着往门口退,“哥,你忙。”

门带上。那只纸箱还搁在门后,范江海没有动它。

没动,也没扔。这箱子搁在门后头,跟一句话搁在心里头一样,先放着。

夜里他回到三楼,拉开抽屉。乔远山那张纸还在,压在铜钥匙底下,本子压在上头,本子第一页还是空的。

他没有动它。

他抽出明天的日程,搁在最上头,推上抽屉。铜扣响了一声。

窗台上那只缸,第二天早上让柏向南端去了食堂。缸底那张纸没人动,跟着缸一起进了柜子。

他笑着收下。转身,就忘了。

那张纸跟着缸进了柜子,一进就是多少年。八十三岁的人写了一夜的八个字,就这么跟一只磕了口的缸子搁在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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