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那间屋,门是从里头插上的。
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纸。四折,边硌手。展平了。
八个毛笔字,墨早干了,有一处洇到纸背上去。
手莫伸,伸手必被捉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八个字,是人家走的时候撂下的。撂下的不是字,是一条路:往哪边走,自己挑。
门响了。敲三下,停一停,又两下。
“进。”
柏向南端着一摞材料进来,看见桌上那张纸。他停在桌子前头,没再往前走。
“乔书记的字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大院里贴过他写的标语,一年一张。”柏向南把材料搁在桌角,“范省长,这张纸……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不识字的人看,是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识字的人看,是话。这话要是从这三楼传出去,谁传的,从哪儿传的,说不清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烧了。”
范江海把纸折起来。他折得很慢,还是四折,新的折痕压着旧的折痕。
折的时候他也想。烧一张纸算什么,划根火柴就完了;可这纸是人拉着手递过来的,烧了,就是把那点心意也扔进火里了。
他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是空的,只有一把钥匙,铜的,拴着半截旧鞋带。乔远山留在桌上的那把。
他把纸垫在钥匙底下,推上抽屉。
“这张桌子从今天起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不烧。”
柏向南低下头。
“省里乔书记的老部下,汉江还有三个。”他说,“一个在政协,一个在轻工局,一个退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
七月三号上午,市委三楼会议室。
长条桌,十四个人。殷开山坐在他对面,组织部长坐在左手边,几个副市长挨着坐。
十四个人,一条长桌。谁点头,谁摇头,全摆在桌面上一眼看得见。
头一个议题,五家厂的月报。
范江海把两页纸推到桌子中间。一页是厅里报上去的数,一页是厂里的底账,同一个月。
“这两页,差一个零。”
没人接话。
满屋子人,一个吭声的都没有。不是不懂,是这话谁都听得懂,谁都躲不掉。
“从八月起,月报后头附底账。”他说,“差一分,厂长免。”
殷开山把茶缸的盖子掀开,又盖上。
盖子掀了又盖,这一下是在心里头过账:这一刀下去,先砍着谁。
“范书记,厂里的底账是车间流水,不是报表。”他说,“让厂长拿流水报市里,报上来谁看得懂。”
“我看得懂。”
“那第二个议题。”殷开山说,“招待费。”
“砍一半。市里三辆新车退掉。”
殷开山笑了一下。
“车退了,上面来人,怎么接。”
“走路的来接。”
“接待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桌上有人低头翻本子。翻页的声音很清楚。
翻本子的,是想拿本子挡一挡脸。这点缝儿,往后也挡不住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纺织厂厂长谷守业,报假数四年,免。”
殷开山把笔放下了。
“谷守业五十六,二十七年工龄,市里的老同志。”他说,“让他自己写个报告,退二线,体面一点。”
“不让他写。”
“范书记……”
“免了就是免了。”
殷开山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免一个人容易。”他说,“纺织厂一千八百人,下个月谁管。”
“你说谁。”
“我提一个。”殷开山说,“管生产的副厂长,姓聂,四十九,从车间里上来的。”
“他报过假数没有。”
“报表上是他签的字。”
“那就换一个没签过字的。”
殷开山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把笔搁下。
这一行,他写得比刚才谁都慢。
散会以后,柏向南把会议记录送进去。范江海在那一页后头签了名。
殷开山是在走廊上签的。上回送贺文彬,他签得很快。这回他签得很慢,签完把笔帽按了两下才按上。
笔帽按两下才按上,这一回他心里头是打鼓的。
七月五号下午,谷守业来了。
五十六岁的人,头发全白,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褂子。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头发白成了这样,腰倒还直着。
“进来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他说,“我站着说,说完就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四年假数是我报的。”谷守业说,“头一年不是我报的。第二年我要是不报,我就得下去。第三年我算过,报真数,全厂奖金发不出来,一千八百人过年没有肉。”
这一番话,没有一个字是往外推。账是他的,他一个个字往自己身上背。可这假数是一年一年被逼出来的,屋里这两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我不来求您。”谷守业把一只搪瓷缸放在桌角,“这缸是厂里发的,七九年,用了十六年,缸沿磕了。厂里的东西,我给您搁下。”
一只缸子使了十六年,缸沿都磕了。他来交这个官,头一样交的是厂里发的缸——等于把十六年一块儿撂在了桌角上。
“账呢。”
“账抄了一份在家里。”他从褂子兜里摸出两页纸,复写的底联,“上头是报的数,下头是底账。差多少,一行一行对着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两页纸。
“你儿子在哪。”
“在物资公司开车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窗外有辆拉煤的车过去,玻璃跟着响。
“他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谷守业说,“我一句没跟他说过。”
这一句说得最轻。当爹的一年一年往火坑里走,走到今天,一个字都没往儿子那儿漏——他是想替儿子留一条干净路。
范江海把那两页纸拿起来,翻了个面,又放回去。
“老谷。”他说,“纺织厂八月十五号发工资。你回去等着,钱到了,我让人给你捎个信。”
“我等的不是钱。”
谷守业站了一会儿,自己把缸往桌里推了半寸,转身走了。门是他自己带上的,很轻。
等的不是钱,是一句公道话,是一千八百人下个月还吃得上饭。
那两页纸,范江海交给了柏向南。
“归到那一摞里去。”
“哪一摞。”
“苗广田柜子里那一摞。”
一摞纸,越压越厚。压到最后压的是谁,这当口还没人算这笔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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