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他回了省城那间办公室。
他从内兜里摸出苗广田的那把钥匙。铜的,拴着半截旧鞋带,钥匙鼻上磨得发亮。
柜子在墙根,铁皮的,漆掉了一角。钥匙插进去,转了两下才开。一股霉味先出来。
里头九摞报表,按年用麻绳捆着,一摞一摞码得很齐。
他把最上面一摞抱到桌上,解开绳。封皮上有一行铅笔字,写得很小,笔画是抖的:
“此数不实。”
他抽出第二摞,封皮上也是这四个字。第三摞,还是。
九年,九行,一个字都没换过。
九年里写了九回。一回压着一年的数——数不实,按手印的人心里头门儿清,还是按了。
范江海把汉江那五家厂的几本抽出来,摊开。底下一本的纸边上,粘着一粒干了的米饭,指头一抠就掉了。
柏向南抄了一夜。抄到第三本,他抬起头。
“范省长,这个数抄上去,谁担。”
“报数的人担。”
柏向南低下头,接着抄。天亮的时候,他抄完了,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一个红印。
抄一夜,磨出这么个红印。可这上头压着的,不是一只手的印子。
五月初,汉江市工业会在纺织厂的礼堂开。
台上挂着横幅,红布上贴白字。台下坐满了人,头一排是五家厂的头头,每人面前一只搪瓷缸。
贺文彬主持。他讲了四十分钟,讲的是形势好、数字好、后劲足。
范江海讲了六句。
他把两页纸摆在台上。一页是厅里的报表,一页是厂里的底账。两张纸是同一个月。
“上头这一页,比底下这一页多一个零。”
一个零,是一千二百人的四个月工资。这一笔,够多少人吃饭,够多少孩子交学费。
会场里没有人说话。有人的搪瓷缸盖没盖严,响了半声,又按住了。
听懂了,也没人先开口。
“五月的工资,补三个月。”范江海说,“数我不要你们报,我自己来数。”
散会的时候,贺文彬在台上坐到人走完。他的两只手一直放在桌上,没有动。
台下一片空场子,他这两只手没敢动。
六月里,贺文彬调走了,坐了一个冷位子。走的那天他自己搬东西,两个纸箱,一个装书,一个装茶具。门牌是他自己摘的,摘下来放进纸箱最上头。范江海没有去送。
摘门牌这一手,他学得真快。一个月前还拿两页纸要价,如今两个纸箱,自己走。
殷开山留下了,头上多了一个衔。他在送行的名单上签了字,签得很快。
签得快的人,心里头从来不多想。
六月底,夜里。家里。
桌上摊着五页纸,底下压着复写纸。牛皮纸本子摊在一边,铅笔削得很短。铁盒在脚边,开着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初八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王秀芹说,“孩子的学在这儿。”
她从五页纸里抽出一页,翻到末页,那一栏空着。
“字我照签,联我照留。”她说,“这回是五联。”
“谁的名字。”
“你的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个,空着。”
她拿起钢笔,蘸了一下墨水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完,她把第二联从底下抽出来,叠成四折。
然后她把手伸进铁盒最底下,摸出一张纸。纸边磨白了,折痕上有两道口子。
一九六七年十一月,轧花厂的收货单存根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
“这是咱家头一笔账。”她说,“我留了二十八年。”
二十八年。一张一百二十七块四毛的存根,纸边都摸白了,她还在铁盒最底下压着。那不是一张纸,那是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账的日子。
范江海看着那张存根。
“汉江那五家厂,名字我都记了。”她说,“一千二百人,欠四个月。你五月补了三个月。”
“还差一个月。”
“我替你记着。”她把存根放回铁盒最底下,压在第二联底下,“崔玉兰是五十二。我今年五十一。”
差一岁。这句话没头没尾,可意思全在里头:过了年,就到她五十二了。
铜锁扣上。锁鼻有点松,她按了两下才咬住。
七月一号,汉江市委大院,门口的台阶。
乔远山六十四,穿一件灰中山装,脚边一个旧皮箱,手里一个网兜。网兜里是一只搪瓷缸,一双旧布鞋。
一只缸子,一双旧布鞋,一个旧皮箱。十一年,就剩这么点东西。
“屋子我收拾完了。”他说,“抽屉都是空的。”
“钥匙呢。”
“在桌上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楼,又低下头。
“这屋里我坐了十一年。”乔远山说,“我走的时候,账是平的。不是因为我干净,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干。”
账平,不等于没窟窿;账平,也可能是这地方压根没动过。
“汉江有三条江汊。”乔远山说,“汛期一到,水往哪儿走,不看堤,看谁守在坝上。”
“我记住。”
“你记得住最好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我在这个位子上十一年,什么都没干。”乔远山说,“这一点,你早晚会恨我。”
“我不恨您。”
“你现在不恨。”乔远山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范江海的。不是劝,是把话撂在这儿,等着你自己应。
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张硬纸。纸是自己裁的,四边都是毛的。上面八个毛笔字,墨早干了,有一处洇到纸背上去,透着。
他把纸往范江海那边推了一半。
范江海伸手。
乔远山用两个指头按住纸角。
“等我走了再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这八个字是好话还是坏话,你自己定。”他说,“我昨天夜里写的。写完就收进兜里了,没给第二个人看。”
车来了。他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他没有让人送。
车拐出大门的时候,后窗放下来一半。他的手在窗口抬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那一抬手,抬到一半又落下去。有些话,就都搁在这一抬一落里了。
范江海站在台阶上。手伸进内兜,摸到那张纸,四折,边硌手。
他没有抽出来。
兜里四折的一张纸,不知道是好话还是坏话,就那么硌着。硌人的不是纸角,是那句“你早晚会恨我”。
江上的风从大门外过来。台阶上两片叶子转了两圈,停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他一直站到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口,看不见了。
那八个字,他这一晚上没有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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