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,他回家。
到了门口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。这么晚了,屋里那盏灯还亮着,说明她还坐着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摊着三页纸,底下压着复写纸。牛皮纸本子摊在旁边,铅笔削得很短。铁盒在脚边,开着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锅里有热水。”
他把外衣挂在椅背上,坐到桌边。
“这个是谁的名字。”
“你的。”
王秀芹没抬头。她把三页纸掀起一角,又放下。纸下头的复写纸是蓝的,透出一道浅印子。
“厂里多少人。”
“一千二百。”
“欠几个月工资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范江海说,“过了年,五月里能补上。”
“五月。”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纸边上写了一行,写完又划了,“娘那本随礼账我还没算完,这本又要开了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桌上就三页纸,可纸后头是一千二百人的欠账。这么大一摊事,末了归到一张纸上;一张纸上,落的又是她一个人的名。
“上一回那张签字的纸,也是我。”她说,“上上回是我,这一回还是我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我不问你为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,这一回是几张。”
“三张。”
“那就是三份。”
她把三页纸翻到末页,那一栏空着。她拿起钢笔,蘸了一下墨水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三个字,一笔一笔,写得不快。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末一笔,她停了一下。
那一停,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字是她写的,名是她落的,往后真出了事,头一个被人找上门的还是她。
写完,她把纸掀起一角,从底下抽出第二联。
“留它干什么。”
“上回那份只有一联。”她说,“一联在别人手里,我手里是空的。这回是复写纸,三联。”
她把第二联叠成四折,压进铁盒最底下。铁盒里还搁着上一回那份字据,一联,边角磨白了。
只有一联,就说明上一回她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人家手里捏着,她手里空着,那就跟从来没签过一样。这一回她多留一张,是给自己留个说理的东西。
小锁扣上,锁是铜的,锁鼻有点松,她按了两下才咬住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回从那间屋里出来,我的腿是抖的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抖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铁盒。盒盖上有一道划痕,是儿子小时候用改锥划的。
抖的时候她一个字没说,这会儿不抖了,才回过头来讲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一句“不抖了”,是拿多少回哆嗦换来的。
“饭在锅里。”她说,“我先把这一页抄进本子。”
灯还亮着,铅笔在纸上走,沙沙的。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,省委大院,会议楼。
走廊里烧着暖气,玻璃上蒙了一层雾。柏向南从前头迎过来,手里托着一个纸牌。
“范市长,您的名牌。”
一张对折的硬纸牌,正面三个字,毛笔写的,墨是干的。他接过来,翻了个面。
背面有半个字。一撇,一横,墨透过来的,比正面的字大。这张纸是旧的,翻过来重写的。
一块纸,翻个面就当新的使。写字的人以为翻过来就干净了,可墨是往纸里头走的,透过来就是透过来,压不住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会务组的老刘。昨夜赶出来的。”
“这块纸,原来是哪一块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这一没答,其实就是答了。原来那一块上写的是谁,这屋里没人愿意把话说出来。
范江海把名牌立起来,正面朝外。指头在纸边上捏了一下,背面那半个字的墨凸着,硌手。
九点整,他上台。
台上十一把椅子,椅面是硬的,椅背上搭着白毛巾。他从左边数过来,走到最末那一把,坐下。
头一回上这**台,坐的就是最边上那一把。
台下三百多人。前几排是老同志,头发白了一片。
会议开始。头一个议程念名单。念到分工,念到“能源、工业”,念的是他的名字。
台下抬起一片眼睛。
有人鼓掌。
他跟着拍了拍手,拍了两下就停了。
拍两下就停,这是个分寸。位子还没坐热,手先别拍得太响。
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名牌立在面前。台上的灯亮着,纸牌白得晃眼。
柏向南从台侧绕上来,弯下腰,把一张纸条压在他手边。铅笔字,一行:苗晓东上午没上班,钥匙交了,人进了东门里头那栋楼。
范江海把纸条折成四折,压在名牌底下。
纸条压在名牌底下,跟那半个字压在一处。这两样东西,都不是什么好路数。
台下三百多人的眼睛抬着,看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坐上**台。
纸牌正面朝外,那半个毛笔字贴着桌面。一撇,一横。
没有人告诉他,那半个字原来写的是谁。
一撇一横就贴在桌面上,他一低头就看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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