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夜里十点四十,柏向南敲门进来,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锁着口,没拆。
“组织部两位同志下午到的,刚走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三句。”柏向南把信封搁在桌角,没有推过来,“第一句,名单上会了,您的名字在里头。第二句,明天上午九点,常委会。第三句……”
他把话停在半截。
停在半截的话最磨人。前头两句是场面话,后头这半句才是真格的。
“第三句,分工那一栏后头跟着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能源、工业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,拧了两回才紧。
他一辈子的毛病:心里头一沉,手上就使硬劲。能源、工业,全省最肥的一块地界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天上不会白掉肉,掉下来的都是钩子,就看你张不张嘴去咬。
“那一栏原来是谁的。”
“苗副省长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今年六十三。”
“他自己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下午他把三楼的东西搬到了二楼。搬了两趟。门牌是自己摘的,摘下来放进抽屉,锁上了。”
屋里静着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,停了。
六十三这道坎,就是一道门。门这边坐着,门那边就得往外挪;挪慢了,人家替你挪。
“他儿子呢。”
“在能源厅管一个处。”柏向南说,“去年腊月,他手里过了一份材料。两页,抄件。”
“什么材料。”
“汉江物资公司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回去睡。明天七点半要车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范市长,我记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苗副省长搬东西的时候,没让人帮。两趟,一趟一摞。”
门带上了。范江海坐着没动。
这句话不是白记的。当了九年副省长,退到最后自己搬书,一个帮手都不肯使唤——这种人心里头有底,才提得动那句话:窟窿我不说。
早上七点,他上了办公楼二楼。
东头那间屋门开着。屋里没点灯,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那根发白。苗广田蹲在地上捆书,用一根旧鞋带。桌上一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一块瓷。
管了九年工业的人,屋里家当就这么点:一摞书,一根旧鞋带,一只磕了口的缸子。
“苗省长。”
“别这么叫。”苗广田说,“昨儿下午就免了。”
“我来看看您。”
“你来得早。”苗广田把鞋带打了个结,“来早了,是来看我还有没有用的。”
这话直得像一根杆子,戳在范江海心口上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话说得这么明白,是把什么都看透了。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的。”他站起来,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,“那个位子,我坐了九年。九年里没出过大事,也没出过成绩。”
他端起搪瓷缸,里头是空的,又放下。
“你要接的那几家厂,报表好看。”他说,“工业厅报上去的数,我按过手印,按了三年。底下的窟窿我不说,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不看报表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。”
“看人。”
苗广田笑了一下,很短。
“看人。”他说,“这句话你还记得。”
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把钥匙,铜的,拴着半截旧鞋带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往范江海那边推。推过去,没有收回来。
“这柜子的。”
“里头什么。”
“九年的报表。一页没动过。”苗广田说,“柜子我搬不走,钥匙你拿着。”
“钥匙您留着。”
“钥匙交出去,才算退。”苗广田说,“拿着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落下来却重。手里攥的东西交干净了才叫退;交不干净的,嘴上说退,人还在门口站着,那是给自己留后路,也是给自己留是非。
范江海把钥匙拿起来,揣进内兜。
“苗省长,我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那个小子。”
苗广田的手在缸沿上停了一下。
停得极短,可范江海看见了。当爹的心,全停在这半口气上。
“他在能源厅。”他说,“嘴没把门的。你别动他。”
“我不动他。”
“你说的是不动他,还是暂时不动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声没答,其实就是答了。苗广田是明白人。
苗广田把搪瓷缸摆回原处,缸底在桌上转了半圈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九点的会,别迟到。”
范江海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屋的灯还没开。门牌已经摘了,门框上留着四个钉眼,一小片漆印子比别处新。
中午十二点十分,严铁鹰来了。
他没坐,站在门里。
“苗晓东,我摸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去年腊月那份抄件,他没往上送,压在自己抽屉里,没拆封。”
“压着就压着。”
“压着的东西,是等人问价的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抄件第二页上有三个名字。”严铁鹰说,“头一个是江涛。”
范江海没动。
“你等我一句话。”
“我等你一句话。”
“等一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年之内,能源厅谁都不许碰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年。”
他走了。门是带上的,没响。
电话是半个钟头以后来的。范江涛的声音又亲热又亮。
“哥,恭喜。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你分管能源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不要多的,三百吨,一个季度。就三百。”
“你去年那三百吨,账上少了个零。”
那头的笑声停了一下。
这一停就露了底。说恭喜的时候他笑得顺,一听见“少了个零”,笑就卡住了。
“哥,那是底下人算错的。”
“底下人叫什么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挂了。”
他把话筒搁回去,坐着没动。
柏向南进来收文件,站在桌边。
“小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江涛那家公司,名字别挂他的。”
“换谁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那排槐树刚剪过枝,剪口是白的。
“先空着。”他说。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退出去,门轻轻带上。
屋里只剩他一个。内兜里那把铜钥匙硌着肋骨,是凉的。公司股东那一栏还空着,苗晓东抽屉里那份东西也还压着。
这一天,谁也没来问价。
空着的那一栏,压着的那一份,凉着的那一把钥匙,三样东西都在等。
他哪儿知道,这三样东西,往后一样一样,都要回来跟他算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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