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来吊孝。一辆车停在院外头，灯一直亮着，把院墙照亮了一半。谁也没敢问那车是哪来的。
江梅第二天到的。她穿一件黑外套，手里拎着两个包。进门她没哭，把包放下，先去灶房烧水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的镯子呢。”
“在箱子里。”
“江涛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没答，就是还没找着人。
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两个。
“镇上。”头一个说，“镇东头那家店，门关着，里头有人。”
“他在里头。”
“在。”那人低着头，“里头有牌，有人喝酒。他不肯走。他说他手气正好。”
江梅把水壶往灶台上一放，磕得很响。
那一声磕下去，灶房里半天没别的声。
王秀芹站在堂屋门口，什么也没说。她搬了一条小板凳，搁在灵前右边。
“搁那儿干啥。”江梅问。
“给他留着。”王秀芹说，“他回来得有个地方跪。”
板凳摆在那儿，话也就撂在那儿了：人还没到，位子先给他留着。
天黑了。院外那辆车的灯还亮着。
第三天早上，人回来了。
车是雇的，一辆旧吉普，在院外停下，熄了火。江涛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深色夹克，扣子扣错了一个。他身上有烟味，有酒味。他头发是乱的，眼窝往里陷。
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，才迈进去。
“哥。”
范江海在灵前站着，没动。
江涛走到灵前，跪下。他磕了三个头，前额在砖地上碰得很响。磕完他没起来，跪在那儿，肩膀一动一动。
“娘。”
他哭了，声音不大。
王秀芹看了范江海一眼。她把手抬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江涛跪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脸上都是水。他抹了一把。
“哥，娘走的时候，说啥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她问你在哪。”
“我前天就回来了。”江涛说。
屋里的声音一下没了。江梅在灶房门口站着，手上还端着碗。
前天就回来了。回来了，却没进这个院门。
“我回来那天是夜里。”江涛说，“我没敢进来。我在村里转了一圈。”
“转了多久。”
“一个晚上。”
“你在哪儿转的。”
江涛没答。他把手在孝衣上蹭了一下。
“哥，我在村口那棵树下坐了一宿。”他说，“我寻思我进来该跟娘说啥，我想不出来。”
想不出来，就坐了一宿。一百多步的路，他走了一夜没走完。
陈仓从门后走过来。他手里是一张纸，纸是白的，边角卷着，上头印着红格。他把纸递到江涛跟前，江涛没接。
“我在地上捡的。”陈仓说，“他刚才进门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。”
纸到了范江海手里。
纸上有印的字，一行行的。他看见了六个字，蓝底白花布。
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，是个日子，八月初五。
范江海看着那张纸。
“当了多少。”
江涛的嘴张了一下。
“哥，那钱我还。”
“我问当了多少。”
“三十。”江涛说，“哥，我前天赢回来了。我今天就赎。”
三十。这块布当年是八块钱买的，寄回来的路上走了十二天。如今押出去，三十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折了两折，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哥，那布我没卖。”江涛说，“我搁在店里头押着。押十五天，能赎回来。”
“那是给谁做褂子的布。”
江涛抬起头。
“你穿件好褂子，比你留着那块布有用。”他说，“哥，如今谁还穿那个。”
范江海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哥。”
那一声很响。灵堂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江涛歪了一下，一只手撑在砖地上。他没倒。他抬起另一只手，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看那只手。
这只手小时候替他掏过灶膛，掏出一个烤红薯，烫得他换了三回手。
手背上有红。一滴落到孝布上，湿开一小片。
江梅从灶房门口往前走了两步，又站住了。她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没说，转身回了灶房。
王秀芹站在门口，两只手垂着。这回她没拦。
院外那辆车的灯还亮着。村东头谁家在放鞭，一声一声，隔着几道墙传过来。
范江海站在那儿，右手垂在裤缝上，指头在抖。
那天下午，他把那两张纸从怀里拿出来，摊在方桌上。
一张是当票，一张是油纸包里的半盘药。
他把两张并排搁着，看了很久，又一张一张收回去。
当票背面那个日子是八月初五。
那时候他娘还有气。
那天谁在这屋里，谁替谁开的箱子，他没问。
没问，不是不想问。是这一问出口，这个家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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