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241章 把灯拨一下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7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8

一九九四年十月十一日,西洼子村。

电话响到第五声,王秀芹才接。

“范家吗。我找江海。”

“你是陈仓。”

“嫂子。”那边风大,“江海他娘从初八起不了炕了。喂什么都吐。昨天夜里她喊江海,喊了一夜。”

电话搁下。范江海已经站在桌边。

“多久了。”

“初八。”

“你怎么才打。”

“你娘不让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说他忙。”

这一句话像针,扎在他心口上,扎进去还不让他拔。

范江海把外衣从椅背上抓下来。抽屉拉开,里头那沓钱他一把抓了。他又回头,把那半盒烟塞进兜里。

“叫车子。”

“夜里三点。”

“叫。”

王秀芹把本子翻开,翻到那一页。那半行后头空着的地方,空了六个月。

她拿起铅笔,填了两个数字。

出城的时候雾大,车灯照着往前一片白。柏向南坐在前头,抱着一个包,里头是氧气袋和两盒针。

“范市长,电话要不要先给县里打一个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县里要是不知道您去。”

“就别让他们知道。”

柏向南没再问。他掏出本子,写了三个字:西洼子。写完把笔别回衣兜。

到村口是一点四十。土路上的泥把车轮陷住了。司机下去推,范江海先下了车,往前走。

院子门没插。他推门进去,先看见窗。

那扇窗上糊着纸。纸是黄的,一格一格的,上头有字。靠左边那一行糊得最厚,是他认得的笔画。

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秒。柏向南跟上来,也看见了,没说话。

屋里的灯是黄的。炕沿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人,是陈仓的媳妇。她站起来,让开。

他娘躺在炕上,脸朝里。屋里全是药味,压着一点糊味,是药熬干了。

“娘。”

她没睁眼。嘴动了一下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你钱够不够。”

范江海的手在炕沿上撑了一下。

炕上这个人起不来,喂什么都吐,问的头一句还是钱够不够。

“够。”

她像是听明白了,又像是没听明白。隔了很久,她又说了一句。

“江涛呢。”

“他在道上。”

“你把他叫回来。”她说,“他欠队里的钱,叫他自个儿还。”

“娘,那笔钱——”

“叫他自个儿还。”

她闭上眼。手从被子里出来一点,搁在枕边。那只手背上有一片青,针眼压着针眼。

范江海把自己的手盖上去。她的手凉,很轻。他握着,一直握到她睡过去。

后半夜他叫了她三回。第三回她睁了眼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娘,我在。”

“你去把灯拨一下。”她说,“费油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人都没动。

那是十年前的规矩。这屋里早就拉了电灯,灯绳拴在炕头。

他还是站起来,过去把灯关了,又开上。

“拨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躺着,眼睛看着房顶。

“你弟弟不争气。”

“娘。”

“我不说他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着他。”

天亮前,他出去了一趟。院子里堆着柴,长短不齐,是她劈的。他抽出一根烟,点着,抽了两口,掐了,扔在柴堆上。

那堆柴长短不齐,一截一截都是她一下一下劈出来的。劈到最后一截,人就下不了炕了。

陈仓把话说了。

“上个月初五,江涛来过一回。”

“进屋了没有。”

“进了。”陈仓说,“在炕前跪了半个钟头,哭了。走的时候抱了个包袱出去。”

“什么样的包袱。”

“蓝布包的。”

范江海回过头,看那口旧箱子。箱子盖开着,里头翻得乱。最上头压着一块布头,剩了半尺。

那是蓝底白花的布。二十年前他在井上拿奖金买的,八块钱,寄回来的。寄了十二天到手。

八块钱,寄了十二天。这布到了村里,她一直没舍得裁。

“娘跟我说过。”陈仓说,“她说这布她不舍得裁,等江海回来,给他做件褂子。”

范江海把布头拿起来,捏在手里,又放回去。

“她攒的那点钱呢。”

“在她枕头底下,一个手绢包。”陈仓说,“我媳妇上礼拜还看见。”

那条手绢包后来是空的。手绢在,四个角都展平了。

第三天下午四点,人没了。

他正在院子里提水。听见屋里一声哭,是陈仓媳妇的。他进屋,他娘的手已经不动了。

陈仓媳妇说,她刚才说话了。

“说的什么。”

“她说药。”陈仓媳妇说,“她说最后一盘没吃完。”

范江海掀开枕头。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,药还在,剩一小半,油纸已经被汗浸软了。

他拿着那个包,站了一会儿。他把它搁进兜里。
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子。

“范市长,写不写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怎么写。”

“就写日期。”

村小学的老师来写挽联。红纸不够,用了两张白纸。墨是自家的。挽联那八个字写得歪,裁得不齐。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说换。

陈仓把账报给他。白布几丈,纸钱几捆,请人做饭几桌。一共三十五块八。

柏向南要掏钱。范江海按住了他。

“我出。”他说,“别走村里的。”

王秀芹在堂屋那张方桌上铺开本子。

“这三十五块八,记在哪一栏。”

“出。”

“我知道记在出。”她说,“我问记的是哪一笔,是丧事,还是你欠你娘的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这一句她问得轻,落下来却沉。丧事是一笔钱,欠下的又是一笔账,两笔混到一栏里,就再也分不清了。

她把那行字写了,写完往前翻。翻到夏天那一页,她在空白处写了六个字:江涛,三百,垫。

“这笔我记了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他五月里来市里,从我手上拿的,说周转三天。”

“他没还。”

“他没还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今天不跟你算这笔。”

她把本子合上,放到方桌最里头。那只装钱的布袋搁在本子旁边,口没系。

口没系,是因为后头还得往外掏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