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四年十月十一日,西洼子村。
电话响到第五声,王秀芹才接。
“范家吗。我找江海。”
“你是陈仓。”
“嫂子。”那边风大,“江海他娘从初八起不了炕了。喂什么都吐。昨天夜里她喊江海,喊了一夜。”
电话搁下。范江海已经站在桌边。
“多久了。”
“初八。”
“你怎么才打。”
“你娘不让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说他忙。”
这一句话像针,扎在他心口上,扎进去还不让他拔。
范江海把外衣从椅背上抓下来。抽屉拉开,里头那沓钱他一把抓了。他又回头,把那半盒烟塞进兜里。
“叫车子。”
“夜里三点。”
“叫。”
王秀芹把本子翻开,翻到那一页。那半行后头空着的地方,空了六个月。
她拿起铅笔,填了两个数字。
出城的时候雾大,车灯照着往前一片白。柏向南坐在前头,抱着一个包,里头是氧气袋和两盒针。
“范市长,电话要不要先给县里打一个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县里要是不知道您去。”
“就别让他们知道。”
柏向南没再问。他掏出本子,写了三个字:西洼子。写完把笔别回衣兜。
到村口是一点四十。土路上的泥把车轮陷住了。司机下去推,范江海先下了车,往前走。
院子门没插。他推门进去,先看见窗。
那扇窗上糊着纸。纸是黄的,一格一格的,上头有字。靠左边那一行糊得最厚,是他认得的笔画。
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秒。柏向南跟上来,也看见了,没说话。
屋里的灯是黄的。炕沿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人,是陈仓的媳妇。她站起来,让开。
他娘躺在炕上,脸朝里。屋里全是药味,压着一点糊味,是药熬干了。
“娘。”
她没睁眼。嘴动了一下。
“江海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钱够不够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炕沿上撑了一下。
炕上这个人起不来,喂什么都吐,问的头一句还是钱够不够。
“够。”
她像是听明白了,又像是没听明白。隔了很久,她又说了一句。
“江涛呢。”
“他在道上。”
“你把他叫回来。”她说,“他欠队里的钱,叫他自个儿还。”
“娘,那笔钱——”
“叫他自个儿还。”
她闭上眼。手从被子里出来一点,搁在枕边。那只手背上有一片青,针眼压着针眼。
范江海把自己的手盖上去。她的手凉,很轻。他握着,一直握到她睡过去。
后半夜他叫了她三回。第三回她睁了眼。
“江海。”
“娘,我在。”
“你去把灯拨一下。”她说,“费油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人都没动。
那是十年前的规矩。这屋里早就拉了电灯,灯绳拴在炕头。
他还是站起来,过去把灯关了,又开上。
“拨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躺着,眼睛看着房顶。
“你弟弟不争气。”
“娘。”
“我不说他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着他。”
天亮前,他出去了一趟。院子里堆着柴,长短不齐,是她劈的。他抽出一根烟,点着,抽了两口,掐了,扔在柴堆上。
那堆柴长短不齐,一截一截都是她一下一下劈出来的。劈到最后一截,人就下不了炕了。
陈仓把话说了。
“上个月初五,江涛来过一回。”
“进屋了没有。”
“进了。”陈仓说,“在炕前跪了半个钟头,哭了。走的时候抱了个包袱出去。”
“什么样的包袱。”
“蓝布包的。”
范江海回过头,看那口旧箱子。箱子盖开着,里头翻得乱。最上头压着一块布头,剩了半尺。
那是蓝底白花的布。二十年前他在井上拿奖金买的,八块钱,寄回来的。寄了十二天到手。
八块钱,寄了十二天。这布到了村里,她一直没舍得裁。
“娘跟我说过。”陈仓说,“她说这布她不舍得裁,等江海回来,给他做件褂子。”
范江海把布头拿起来,捏在手里,又放回去。
“她攒的那点钱呢。”
“在她枕头底下,一个手绢包。”陈仓说,“我媳妇上礼拜还看见。”
那条手绢包后来是空的。手绢在,四个角都展平了。
第三天下午四点,人没了。
他正在院子里提水。听见屋里一声哭,是陈仓媳妇的。他进屋,他娘的手已经不动了。
陈仓媳妇说,她刚才说话了。
“说的什么。”
“她说药。”陈仓媳妇说,“她说最后一盘没吃完。”
范江海掀开枕头。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,药还在,剩一小半,油纸已经被汗浸软了。
他拿着那个包,站了一会儿。他把它搁进兜里。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范市长,写不写。”
“写。”
“怎么写。”
“就写日期。”
村小学的老师来写挽联。红纸不够,用了两张白纸。墨是自家的。挽联那八个字写得歪,裁得不齐。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说换。
陈仓把账报给他。白布几丈,纸钱几捆,请人做饭几桌。一共三十五块八。
柏向南要掏钱。范江海按住了他。
“我出。”他说,“别走村里的。”
王秀芹在堂屋那张方桌上铺开本子。
“这三十五块八,记在哪一栏。”
“出。”
“我知道记在出。”她说,“我问记的是哪一笔,是丧事,还是你欠你娘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这一句她问得轻,落下来却沉。丧事是一笔钱,欠下的又是一笔账,两笔混到一栏里,就再也分不清了。
她把那行字写了,写完往前翻。翻到夏天那一页,她在空白处写了六个字:江涛,三百,垫。
“这笔我记了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他五月里来市里,从我手上拿的,说周转三天。”
“他没还。”
“他没还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今天不跟你算这笔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放到方桌最里头。那只装钱的布袋搁在本子旁边,口没系。
口没系,是因为后头还得往外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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